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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的一夜 |
| 作者:张留留 文章来源:未知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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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快过年了,雪花又飘起来了。奇怪的是,它们成群结队地朝一个地方飘去,似乎那里有什么希奇事。 那儿有两个黑影,一高一矮,隔着一道铁栅栏,面对面站着。 “爸爸!” “嗯,儿子。” 两个黑影不说话了。 “现在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后悔离家出走了?”高个子黑影说。 “爸爸……年轻人应该出来闯荡闯荡。”矮个子黑影说。 “可也得等大脑长全了再出来,林子里有学不完的……”爸爸说。 “又来了,又来了!”儿子生气了,他扭头走到较远的角落里,拿屁股冲着他的爸爸。 “您到这儿来就是为了教训我,就是为了看我笑话,我算明白啦。您走吧。” 爸爸摇摇头,感叹地说:“唉……我可是你爸爸啊。”这句是说给儿子听的,后面一句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怪谁呢?年轻人,都这样,当初你爷爷也老骂我没心没肺的……” “过来,儿子,别犯傻,你爸爸我下山可是专程来救你的,我来了两天了。” 儿子别别扭扭地走了过来。“您得答应回去不嘲笑我,不向任何人提起,要不,我不走,您一个人走得了。” “别废话,你妈妈,还有阿豆,很想你呢。” 儿子低下头, “你身体怎么样?腿脚有问题吗?”爸爸问。 “前天挨了很多打,昨天有人拿石头、坚果砸我,今天倒没吃什么亏,我学乖了,人多的时候就躲着不出来。不过这儿有很多虱子……”儿子的话匣子打开没完,受委屈的孩子,见到大人,都是这样。 “得了,得了,让你受点儿教训是应该的――你还能爬树吗?” “能。” “能跑么?” 儿子踢了踢腿,“还行。” “那好,”爸爸的口气严肃起来,“听着,我已经和管理员混熟悉了,大门钥匙和笼子钥匙我都有,就剩锁链的钥匙还没到手。今天晚上,我会再请他喝酒,等他醉了,我就来拿钥匙救你。” “啊?看门人!他可凶了,爸爸!……” 爸爸已经攀上一棵高高的冬青树,不见了。飘在空中持久不散的是他慈爱坚毅的声音“儿子,先填饱肚子。做好最坏的准备,试试你自己能不能把链子磨断。”
两个小时后,夜更黑了,爸爸回来了。 他的脚步有些不稳。 “儿子!”他晃动着栅栏,“情况不妙,我没能弄到钥匙。管理员认出我了,他很狡猾,埋伏了人偷袭我,幸好我趁机逃了出来。”他简单地汇报了情况,“他们暂时不会追到这儿,你链子弄断了吗?” “没有,爸爸。”儿子沮丧的回答,他才磨了不到半个小时。 爸爸沉默了一秒。 “链子穿在什么地方?” “脚后跟上。” “真卑鄙,这么残忍的手段!”爸爸低低咒骂了一声,然后声音陡地提上去,不高,但却是不容置疑的:“把它从肉里拔出来,随便用什么法子,弄断骨头,或者扯断肉。” “像个男子汉那样,不要叫,以免引来人。咬着我的食指,那样你就不会觉得痛了。” 儿子拒绝了爸爸的建议,在发出几声低鸣但绝不是哀号后,他自由了。 他飞上了爸爸的肩,然后两个影子就飘到了冬青树上――树身笔直修长,由于承受不住分量而大幅摇摆着,雪“扑簌簌”落下。 爸爸双脚用力向后蹬去,“哟呵――”一声长啸,父子俩就无影无踪了。 树剧烈摇摆着,幅度越来越小,渐渐恢复平静。 二 天黑了,医生阿良走出门来,把“阿良诊所”的牌子翻过来,背面写着“下班停诊。” 随后他关上了灯,房子很小,炉火的光照明都足够了。 “流星流星,保佑我中大奖吧。”阿良心里念叨。“幸运数字是3还是5呢?”他思忖着,划上一个又急急忙忙删掉,换成另一个,再急急忙忙删掉。 “如果是3,那就请流星经过窗前眨巴三次眼吧。”他许着愿。 可今天晚上流星少得很,即便有一两颗,他们也没有心情经过阿良的窗前,而且流星也不习惯眨巴三次眼,他们通常眨巴一次,就坠下了。 “嗨……”阿良长叹一声,收起了彩票,在炉子上烤着手。 自从工作以来,他天天都买彩票,希望有朝一日中了大奖,好回家乡去。不,到那个时候,把妈妈接到城里来也行,反正有钱了。他要成个家,娶个漂亮的媳妇,来侍候妈妈,反正会有大房子。那时候,再也不用担心妈妈到这里不适应啦,可以带妈妈到海滨休假去。 阿良想着想着,头越来越低,直到炉子里的热汽烫了脸一下,他才猛醒过来。 桌上的报纸印入眼帘。 看看报纸吧,也许有发财的信息。 “悬赏二十万,追捕逃走的猩猩 本市动物园一雄性猩猩于昨日子夜时分逃走,该猩猩是三天前被发现,并关到动物园供市民欣赏的,它身手敏捷,能翻会跳,颇得全体市民的喜爱。此次逃走之时,对所居之处进行大大肆毁坏,并挖陷阱两个,致使管理员在进入笼内时遭其毒手。据管理员称,协助其逃走的可能是一成年黑猩猩。今特悬赏,有提供线索者者奖金二十万。” 新闻报道的下面是一则广告:“动物园急招猩猩一只,出价五万元,有饲养猩猩者请速来报名。” 医生眼睛亮了一下,又突然灭了。 他看过那只猩猩,一只脾气暴躁的小猩猩,不停地对围观的人群咆哮,做鬼脸,从笼子里往外扔东西,有一次还用香蕉皮在地上拼了个“damn”……在猩猩看来,这是最大的不屑,可人们就喜欢这个样儿,特别是拼字那一回,他们都笑出眼泪来了。 唉,医生有些羡慕那只好运的猩猩,要是自己是只猩猩就好了,自己绝不拼什么“damn”,自己要拼“please throw money at me”……
“梆梆梆”,有人在敲门,很急,但很有礼貌,敲三下后略略一停,似乎在听房间里有没有回答。 阿良没有回答,他心情有些沮丧,在这么黑的夜,这么冷的天,自己一个人,围着这么小一个火炉也不安生。 “梆梆梆”,敲门声又响了起来,还有什么东西在窗户玻璃上窥测。 “谁?”阿良扭亮了灯,窗户上的黑影同时消失了。 敲门的看样子是个男人,穿着西服,上身比下身长,一条不合时宜的围巾遮住大半个脸,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眼光很和善,带着些警觉,灵活地转动着。 “对不起,医生,我孩子病得很重。”男人呜噜呜噜地说。 “可我已经下班了。”阿良回答,这么黑的夜,这么大的雪,跟着一个几乎蒙面的人出去,不是什么好事情。 “求求您了,医生,他病得真得很重。”男人把围巾往下摁了摁,露出短小的鼻子,还有大大的牙齿。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一块青金石,那可是大山里才有的,足足拳头那么大,在火的映衬下,流转出千百种诡异的光。 阿良动心了,他让陌生人先出去,谨慎地藏起青金石。
外面还有两个人,也穿着不合体的西服,弓背弯腿,似乎并不习惯直立。他们抬着一顶山轿。 “因为是山路,所以只好请您坐轿了。”男人抱歉地说。 轿子轻柔地晃着晃着,像摇篮一样,真舒服,阿良模模糊糊睡着了。 等他睁开眼时,已经来到房子里面。 这是户山里的人家,房子很大,整座房子都由巨大的花枝组成,绣球样绯红、粉蓝、鹅黄的花热闹地开着,一株素菱从天花板中的花枝中垂下来,恰好形成一顶吊灯, 已经深夜了,家里除了爸爸和病人以外,一个人也没有。 病人盖着棉被,头和身子都裹在里头,除了一只脚。所有关于病情的问题,一律由爸爸回答。 病人伤得很重,脚后跟被打了个洞,伤口已经有些发炎,还好洞没有直接打在骨头上。 医生拿出药箱,“怎么弄伤的?这么严重。需要把化脓的部分全割掉,然后再上药。” “很痛的,你如果痛了,可以叫。”医生对卷在被子里的病人说。 “不要叫,儿子,想想我救你的时候。”爸爸说。 儿子在被窝里应了一声。 “好奇怪的脚,”阿良边动手术边想,“脚掌比普通人要薄,也很扁平,皮很厚,像是经常攀援。” “也许是山地人种,经常光脚走路,才这样的吧。”他自我解释道。“可脚面上的黑毛是哪里来的呢?”他还是琢磨不透。
“喝杯茶再走吧,”手术动完了,爸爸热情地招呼着医生。 茶叶在水里翻滚着沉下去,粉红的花瓣浮上来。 “这是春天的颜色,”爸爸说。 不一会儿,粉红的花瓣沉下去,再浮上来时,变成了碧绿。 “这是夏天的颜色。” 随后花瓣变成金黄,再后是雪白,这,无疑就是秋天和冬天的颜色了。 茶水的颜色却始终褐红褐红的。 阿良喝了第一口,嗯,是闻到各种各样的花香,雪白的栀子,娇黄的油菜,紫红的玫瑰……全是家乡院子里的花啊。顿时觉得心里有千朵万朵花儿全开了。 阿良喝了第二口,嗯,是夏天的味道。沟里的青蛙,桥头的白鹅,雨水打过的青青竹林……像在瓜田里偷瓜吃那么畅快啊。 阿良喝了第三口…… “好有味道的茶,”阿良的鼻子久久不愿离开杯子,“叫人想起家乡。” “嗯,这茶叫四季茶。您离开家乡很久了吗?”爸爸微笑着说。 “是啊。”阿良的鼻子久久不愿离开茶杯。 “贵乡何处哇?” “关阳小镇,骆家村便是。” “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有妈妈啊。” “那应该多回去看看。”爸爸劝道。 “不是不想回,是没有时间回啊。”阿良感慨道。 爸爸沉默了。 就在这时,花枝里探出个脑袋来。 一个长着黑毛的小脑袋,圆溜溜的眼睛,咕噜咕噜地转着。 “呀,是只猩猩吧?”阿良惊讶地说,报纸上的黑字在他脑中猛地一闪。 爸爸神色紧张起来,“阿豆,快回去!” “这里怎么会有猩猩?”阿良问。 “唔,这里是大山嘛,孩子们喜欢,所以养了玩儿的。”爸爸回答。 “好可爱呀。”阿良赞叹地说。 “是吗?它很调皮的,不听话。”爸爸无奈的摇摇头。 “是吗?那就送给我好了。好吗?”阿良渴望地问。小猩猩仿佛听懂了他的话,愤怒地咆哮起来。 爸爸迟疑了一会儿,走过去对猩猩低低说了几句。 三 阿良回家了,他怀里多了一只小猩猩,猩猩兴奋的咆哮着。“把这只猩猩送到动物园去吗?真有些舍不得。猩猩也会想家的吧?”他沉思着,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夜很黑,抬轿子的人轻快地走着。 突然,从旁边的树里闪出两个黑影。 抬轿的站住了。 “喂,我们是劫路的,留下怀里的猩猩吧。” 阿良愣了愣,顺从地把猩猩放了下来。 轿子又启动了。
“就送到这里吧。”医生到家了。 两个抬轿的人弯下腰,“咚”,医生重重墩在地上。 “太粗心了,”医生心里埋怨道,可他并没说出来。 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进来喝一杯,暖和暖和吧。”他说。 没人答话,医生回头一看,抬轿子的人已经不见了。 树枝上的雪扑哧扑哧落下来,像有人晃动了树枝,医生抬头看去,两个黑影,一前一后,在树枝剪影中穿梭,直到看不到人影了,他们的呼啸追逐声还听得到。 有一行巨大的脚印,从远方的山上一直通向自家门前,这是回来时候的脚印,可去时的脚印呢?也许是雪不断落下,脚印消失了吧。 轿子就扔在门前。医生借着雪光一看,嘿,竟然是一把上好的竹摇椅,如果抽去轿杠的话。 “这样的椅子,给妈妈坐最好。”医生自言自语说。他迈步踏上台阶,脚下绊着一个篮子,是用青箬笠编的。 里面是满满一篮子花茶。 医生笑了。这些…… 他拿出茶杯,小心地放了一些进去,冲上开水,等雪白的花瓣浮起,在袅袅的香气和烟雾中,故乡的村庄依稀浮现。 以后想家的时候,就泡上一杯吧。医生身体在摇椅里晃荡,感觉回到婴儿时代,妈妈的歌声…… 医生瞥见那张悬赏二十万的报纸,他顺手拎起,塞到火炉里。 “哧”,报纸化成蓝色的火苗,“二十万元”的铅字腾起一股细烟。 就在这时,“咚咚咚”,门又响了,急促,兴奋,听起来很迫不急待。 又有病人了? 医生还来不及去开门,门就“吱咕”一声开了。 进来一位精神矍烁,喜气洋洋的老太太,她挎着一个蓝布包裹,头上还有几颗晶晶亮的雪花。 “阿良!阿良!” 不会是做梦吧,医生愣住了。 “我是坐轿子来的,他们说是你的朋友。啧啧,多好的小伙子,进来喝杯茶吧……咦?人怎么没了?” 门口,又一把孤零零的摇椅。 他用力嗅了一口茶香。 “妈!来杯茶吧。”他若无其事地说,仿佛妈妈不是来自几千里外,就住在隔壁一般。 一个男人,即便再高兴,也要拿出男子汉的气概来。虽然心里乐得想哭。 |
| 文章录入:皮皮 责任编辑:皮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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