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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羊老人 |
| 作者：侯欣刚 文章来源：未知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8-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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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蹲在墙角的牧羊老人，正是当年的抗日英雄。战争摧毁了他健康的身躯，岁月带走了他年轻的容颜，唯一留下的是那些可歌可泣的故事，在世间永远流传……
我第一次跟媳妇儿回老家时，心里十分紧张。岳父把我带来的礼品分出一半，对我媳妇儿说：“去，带着小侯看看你黄二叔去。”
我问媳妇儿：“这黄二叔是谁呀？”她抿嘴一乐：“你不一直嚷嚷着要见战斗英雄吗？告诉你，黄二叔可是一个真正的英雄。”我一听就来劲儿了，一下子站了起来：“走，马上去见英雄。”
好不容易到了山中一所孤零零的小草房，媳妇儿一阵风似的奔了过去。我拎着礼物跌跌撞撞地到了门前，差点被羊粪绊了个跟头。幸好，一双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我，我慢慢地抬起头，激动地叫道：“黄二叔！”可是眼前这张布满疤痕的脸却吓了我一跳。看我这样子，老人张着嘴，“啊啊”地笑着。我疑惑地望向媳妇儿，她微笑着点点头，扶黄二叔坐了下来，对我说：“黄二叔说不了话，也听不到声音，他一个人住在这儿。”我奇怪了，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是英雄呢？
到了家中，看我闷闷不乐的样子，老岳父打开了话匣子。
当年抗日战争的时候，老岳父顾大有任县抗日大队队长。
这天早晨，鸡刚叫过头遍，顾大有就起来了，这些天的事情搅得他头有些发晕。一个月前，小李庄的鬼子在汉奸黄大保的带领下突袭了杨家庄，全村263口人全部遇难，只剩下杨柱子一个人还有口气，他的脖子被人砍断了一半，幸亏白求恩大夫把他抢救了过来。
顾大有看到这个惨景，恨得牙都要咬出血来，他带着六个队员在黄家埋伏了三天三夜，终于等到黄大保带着两个鬼子回家接老婆孩子。经过一场激战，黄大保被铲除了，他的老婆孩子也死于非命。
黄大保是罪有应得，可对他的老婆，顾大有有一些内疚。唉，不想这些事了，还是想想怎么拔掉小李庄的鬼子据点吧。小李庄的鬼子岗楼像是一把插进根据地的刀子，让人心寒。它是三层结构，站在楼顶上，方圆十里都看得清清楚楚，岗楼四周是四米多宽的深沟。进入岗楼的唯一通道是南边的一座吊桥。敌人居高临下，武器精良，城里还有援兵，想拔掉炮楼，只能智取，速战速决。可是，顾大有接连派去了两个同志做内应，全让鬼子中队长山本识破了。真是伤脑筋！
顾大有揉着脑袋慢慢地往前走，忽然感觉到耳旁吹过一阵风，然后脑袋上重重地挨了一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顾大有醒来，发现自己的双手被绑了起来。他的面前立着一块崭新的墓碑，上面写着“黄大保之墓”。顾大有“呸”的一声朝墓碑吐了一口吐沫：“汉奸还有脸立碑！”
“你说什么！”随着一声怒吼，顾大有被拎了起来，他终于看清了眼前的这个人——黄二保。黄二保几年前闯关东走了，几天前刚回来，这才知道大哥一家都被人杀了。
黄二保“噌”的一声拔出刀子，顶在顾大有的脖子上：“你说，你怎么这么没人性，对从小玩到大的兄弟下手？”顾大有临危不惧：“兄弟？我可没有那样的兄弟，带着鬼子屠杀自己的同胞，连刚出世的孩子都不放过！杨家庄262口人命，他们冤啊！”
黄二保手中的刀子“当”的一声落在了地上，口中喃喃说道：“我不信，我不信。”其实这几天，他从乡亲们鄙夷的神态中已经隐约感到了什么，这时候亲耳听到了事情的真相，还是受不了。黄二保转身抱住黄大保的墓碑，大喊道：“哥，哥，你说，是这样吗？是这样吗！”
趁这工夫，顾大有悄悄用落在地上的匕首割断了绳子，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制服了黄二保。
顾大有拎起黄二保说：“走，我带你去见一个人，杨家庄唯一活着的杨柱子，你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杨柱子的命虽然是捡回来了，身体依然十分虚弱，说话有气无力的。可是一提起杨家庄惨案，他的眼睛就瞪圆了：“要不是有汉奸，鬼子怎么可能找得到杨家庄，那地方，不熟悉的人去都会迷路。那天鬼子突然把庄子包围了，大人孩子都被赶到了稻场上，机关枪一扫射，人就像割麦子似的往下倒。”杨柱子停了一下，仿佛不敢再回忆那天的情景。
“扫完了，鬼子怕还有人活着，就下来用刺刀捅。我把我们家的小强压在身子底下，小强妈趴到了我身上，悄悄对我说：‘一定要保护好小强。’鬼子的刺刀在她身上捅了五刀，她一声都没有叫，血把我的全身都浸湿了。我感到她的身子慢慢地变冷，可是我不敢哭，我要保护好我们的小强。”杨柱子说到这里，已经是泪流满面。
顾大有想给杨柱子擦擦眼泪，可是被他拦住了：“顾大哥，我没用呀，我还是没有保护好小强。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听见有人在喊：‘乡亲们，快跑呀，鬼子走了。’就这样，十来个没死的人稀里糊涂地跟着喊话的人向前跑。哪儿知道，一拐弯，那领头跑的人一闪身就钻进了鬼子堆，鬼子们正端着刺刀等着呢。我一看，刚才领头的正是黄大保这狗汉奸。他这一招真是赶尽杀绝呀！我追过去想掐死他，一个鬼子一刀劈在我的脖子上。倒地的时候，我看见小强已经被鬼子用刺刀挑开了肚子！我真恨不得生吃了黄大保呀。”杨柱子说到这里，一下子昏死了过去。
黄二保“扑通”一声就给杨柱子跪了下去，“当、当”地磕着响头：“我大哥对不起大家，我给大家赔罪了。”他猛地站起来，一把从顾大有身上抽出了自己的刀子，狠狠地向心口扎了下去。“你这是干什么！”顾大有急忙伸手一打，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刀子偏过心脏，深深地扎进了黄二保的右胸。
望着浑身鲜血的黄二保，顾大有又急又气：“你哥做的错事，和你有什么关系，我们这里还想不出办法拔掉鬼子的炮楼呢，你还在这里添乱。”
黄二保的眼睛亮了：“我去行吗？我去！”顾大有犹豫了，黄二保倒是个做内应的好人选。他挠挠自己的脑袋，说：“可是，我们派去的第二个同志就用了苦肉计，还是被鬼子识破了。你还是先治伤，再慢慢想办法吧。”
话一出口，顾大有就后悔了，黄二保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顾大有知道黄二保想做什么。他大喊道：“不行，你可不能做傻事呀！”
可是，黄二保摆了摆手：“我去，我给大家赎罪了。”他伸手拿起桌子上的灯油，在火上慢慢地烤热。顾大有想要给他包扎一下胸前的伤口，也被黄二保拦开了。黄二保眼睛望着前方，口中喃喃地说：“顾大哥，还记得咱们小时候吗，一起上山打鸟，下河摸鱼，做了错事一起挨罚。”
顾大有的眼睛也湿润了：“是呀，我们还约好了长大后一起出去闯荡呢。”黄二保声音也哽咽了：“要是没有鬼子该多好，我大哥家的小崽多有意思呀，我走的时候他刚会叫我叔呢……”说到这里，黄二保终于下定了决心，端起滚烫的灯油，侧起了头，缓缓地将灯油倒进了自己的左耳朵。接着，又将剩下的灯油一股脑儿倒进了自己的右耳朵。
顾大有一声大叫：“兄弟，等拔了鬼子炮楼，我给你家大嫂和孩子抵命！”黄二保已经听不见了，但他知道顾大有在说什么，他慢慢地摇了摇头，说道：“记住我们小时候的情谊！”然后拔出胸口的刀子，一下子把舌头割去了小半截。他扔下刀子，摇摇晃晃地走了。
山本中队长这几天正在闹心。黄大保被共产党干掉后，他们简直就像瞎了眼睛一样。白天出去，游击队的消息树一放，老百姓跑得无影无踪；晚上出去，纯属找死。前一阵子倒是抓了两个当地人，哪儿知道全是共产党的探子，上面已经催了几次，要他们出去扫荡，可他们哪里知道这边的难处呀。正在这时，鬼子哨兵发现外面有情况。山本跑上炮楼，拿起望远镜一看，一个血人正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还没到就倒在了地上。“去，把那个人弄回来。”山本下了命令。
这个人正是黄二保，他全凭一口气坚持到了炮楼。当他被鬼子抬进炮楼时，已经没有知觉了。山本仔细地检查了一下黄二保的伤势，确信他真的不行了，才大喊道：“给县城打电话，让最好的医生马上过来！” 昏睡中，黄二保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他梦见自己的亲人一个个地离开了他，他想喊，想叫，可一点劲也使不出来，猛一激灵，醒了过来。哪儿知道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日本人。
不用说，他就是山本了。山本不相信中国人会使出这么毒的苦肉计。再说了，这个人已经没有了听觉，也不会说话，在这个山区里，认字的人很少。就算他是共产党的探子，他怎么把情报送出去？这不是上天送给我的一个向导吗？想到这里，山本的嘴都笑歪了。黄二保已经昏迷三天了，医生说今天他可能会醒过来。山本就一早坐在黄二保床前，一定要让他醒来后看到的第一个人是自己。就像受伤的猎狗，它会把第一眼看到的人当作自己的主子，永远效忠。
黄二保挣扎着起来，要给山本磕头。山本微笑着按住了他，操着生硬的中国话说：“你的，良民，好好地干活，皇军大大的有赏。”
山里人命硬，黄二保身上的伤刚好一点，他就开始下地忙活了。山本好几回偷偷地站在他的身后，大声喊叫，看到黄二保毫无反应，这才相信他是真聋了。但是，每次黄二保做的饭，山本还是让他自个儿先吃一份，确定没有问题后，才让鬼子们吃。
这一天，山本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就拿出一幅地图跟黄二保比划，那意思就是我们扫荡，你带路。黄二保听明白了，像鸡啄米一样地点头。
一整天，黄二保的兴致都很高，他把炮楼里养的两只鸡宰了，却发现没有生火的木柴，于是打手势要到外面去砍柴。山本让两个小鬼子和他一起去。黄二保到了树林中，手脚麻利地砍了一抱柴。他发现树下面长了一圈蘑菇，也顺手采了回来。两个鬼子一直跟着他，没发现什么异常情况。他们走后不久，树林深处便闪出了顾大有，他仔细地看了看黄二保留下的痕迹，心中一喜——黄二保让他今晚带人攻打炮楼。
黄二保做的小鸡炖蘑菇香喷喷的，见他喝下一碗后什么事也没有，鬼子们马上你争我夺地吃了起来。天黑了，鬼子们进入了梦乡。这时，岗楼的门突然开了，紧接着，“当”的一声巨响，吊桥也放下去了。“杀呀！”外面喊杀声一片！“有奸细！”鬼子们一下子惊醒了，抓起枪准备往外冲，却晕乎乎地连枪都端不起来。火光中，山本看到黄二保正冲他轻蔑地笑。“原来是你！”山本挥着军刀就向黄二保冲了过去。黄二保一闪身躲过了军刀，拔出杀鸡的匕首，一下子扎进了山本的心脏，这个刽子手再也动弹不了了。顾大有带着县大队的同志们消灭了剩余的鬼子，最后“轰”的一声把炮楼炸上了天。抗日根据地的心腹大患不到十分钟就解决了。
岳父讲到这里，脸上神采飞扬。我问：“您怎么知道是那天晚上攻打炮楼呀？”
岳父道：“小时候我们相约出去玩的时候，就把树枝撅一下，但是不撅折，树枝指的是要去的方向，枝头向上就代表上午去，枝头向下就代表晚上去。哈哈，这种暗号，就是一百个鬼子在旁边也看不明白呀！”
“那为什么黄二叔喝了蘑菇汤没事呢？”我又不解地问道。
“这也是我们的秘密呀。那种蘑菇是咱们这里的特产，吃了它不中毒，但就像喝多了酒。解决的方法就是嚼它旁边生的一种小草的根。”老岳父又笑哈哈地说。
忽然，老岳父的脸色凝重起来：“这个黄二保，按规定能享受离休待遇，可他说什么也不要。这么多年，他就靠养羊为生，一直为杨家庄的乡亲们守着坟。离休之后，我也放弃了在城里生活的机会，回到家乡和他一起呆着，我们老哥俩又团聚啦。”
我的心头涌起了无言的感动，多么巧妙的斗争方法，多么大无畏的牺牲精神。明天，我还要上山，和黄二叔一起好好地喝上两盅，向英雄致以崇高的敬意！
故事家丰国需点评：
抗日英雄的故事打小就看，至今来说绝对过百篇了。然而，看完这个故事，还是给了我一种新鲜感。作品中的主人公黄二保、顾大有以及抗日根据地的形势各有各的绝境。当这三方面的矛盾集中于一处时，出现了一线生机，黄二保用自残的方式骗取了鬼子的信任，寻找时机炸毁了炮楼，抗日战争从而进入了一个新的局面……“置之死地而后生”，是故事创作的一个重要手段，本篇通过大量的前文铺垫，气氛渲染，以及生动的细节，将故事推到一个绝境，让我们读时提着一口气，读后松了一口气，同时也为主人公的机智、果敢以及大无畏的牺牲精神而感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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