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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到一点威胁
许小言打电话过来时，我正对着一锅鲫鱼豆腐汤，抱怨程北，你当我是你养的猫啊，天天给我吃这个，不嫌腻。程北满脸歉意，一声不吭。
电话响了四遍，我才慢腾腾地接起来，哪位？那边笑，你们俩在做什么坏事呢，半天才接电话,我是许小言，不会不记得了吧,在家呆着太腻了，想到重庆旅游，还想住在你们家，欢迎吗？
我就愣了。
那边又是笑，我好不容易才向我老公请 到假呢。明天下午的飞机。
我听出了话外音。
三年过去，许小言的话里竟带着几分霸气了。这不是我熟悉的许小言，也不会有人比我更熟悉许小言，我们不是姐妹，不是朋友，但对彼此，却都了如指掌。因为我们是情敌，而且旗鼓相当。大一到大四，较量了四年。最终，我胜利，跟着程北回了程北的家乡，而许小言，黯然返回江南。她这通电话，让我感到一点威胁。她来做什么？旅游，显然不是她的醉翁之意。
绝非庸脂俗粉
为了许小言的到来，我把婚纱照擦了又擦，其实，已经蒙了一层细细的灰了。结婚时买的亲亲熊，摆在床上最显眼的位置。
我去接许小言，是以胜利者的姿势去的，所以特意打扮得像个小妇人，幸福裹也裹不住那种。我要给许小言一个下马威。可当许小言微笑着站在我面前时，我顿时有些底气不足。眼前的许小言，衣着高雅，打扮精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青涩得有些傻气的小姑娘了。而自己，相形之下，则有些灰扑扑的。
许小言热情地拥抱我，宝贝儿，你瘦多了，程北怎么养的你啊，在学校跟我明争暗斗时，你倒更珠圆玉润呢。许小言的霸气和直接再次令我不适应，只好无所谓地抿了抿嘴。
家离机场有些远，但还是忍痛叫了出租。车上，许小言用手捂了捂鼻子，气味真够呛，还是自家的车好。我留意到，许小言手里的包包，是在时尚杂志上见过的，限量版名包。不由说道，许小言，传言你嫁了有钱人，看来是真的了。许小言笑弯了腰，什么有钱人啊，他不过是有一家小公司，比普通工薪阶层好一些罢了。
许小言是在摆阔？还是想以此平衡她当年竞争失败的落魄？但凭我的了解，许小言绝非这等庸脂俗粉。
其实，昨天抱怨豆腐鲫鱼汤，不过是借题发挥。程北逛商场时，我看中一款瑞丽的大衣，徘徊了好久，程北愣是没舍得给我买，他说，小椰，等我手上这个软件卖出去，我一定给你买更好的。
让她看看
我们的幸福生活
房子刚装修好，正节衣缩食还房贷。许小言要住我家，本想不允，转念又想，让她看看我们的幸福生活，也好死心。
本打算去饭店为许小言接风的。但许小言坚持要在家里吃，而且指定要程北烧的沙锅鲫鱼豆腐汤。她的语气有些骄矜，我听了心下不快，背过身哼了一哼。程北却大方地撸起袖子下厨。
吃饭时，许小言特意端了一个大碗，盛了满满一碗汤，喝汤的姿势虽文雅，却掩饰不住她的满足，是那种农民看到庄稼地的满足。我一口也没有喝，打趣许小言，我都腻了，你还喝得这么贪婪，干脆嫁给我们程北做小老婆算了。
许小言也不生气，答道，好啊，你一三五我二四六，星期天就让我们老公休息吧。程北却轻声责骂，瞎说什么哪你。我冷笑着还嘴，就算你想要，许小言还未必肯呢。就凭你的粗茶淡饭，你养得起吗你？
昨天餐桌上的一幕又险些上演。看见许小言惊讶的表情，我才住了嘴，心里后悔不已，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是应该幸福的。
有些心虚
晚饭吃过，程北洗碗拖地。我帮许小言铺床，然后一个人去了书房。
我是自由职业，有一个很时尚的称谓，内衣设计师。每天的工作就是研究女人的胸部，然后设计我认为最美最舒适的内衣。但时运不济，设计卖得不好。可我的程北相信，总有一天，我会设计出比绝世好ｂｒａ还要好的ｂｒａ来。没什么比爱人的支持更加有力量。
家事已经做好，程北和许小言在客厅里看电视，以往我做设计时都有关门的习惯，但今天没有，门半掩着，我一扭头，就可以看见电视机对面的沙发。他们距离很合适，不近不远，不知道二人在说什么，许小言一脸兴奋，并不时爆发大笑。我有点坐不下去了。但我没有走出去，就那么背对客厅，侧耳倾听。
有些晚了，许小言走进来。站在电脑旁，说，小椰，你应该幸福，昔日我们的梦想，你都拥有了。是的，嫁给程北，做自由职业者，是我们那时共同的梦想，如今，我实现了。
但我像被一拳击中心脏，你怎知我不幸福？
许小言不答，兀自说自己的，其实我不喜欢做自由职业者，就像当初我并不是那么喜欢文学，不过是为了程北。那时，为了博得校园诗人程北的垂青，许小言整日地泡图书馆，看书，写诗，听摇滚。虽然气质文笔都不输我，但是，我似乎比她多了点什么。程北说是一种诗意的感觉，他曾在诗里赞我，一个具有诗意的女孩，一个梦想设计漂亮内衣的诗意女孩。就凭借这点，我打败了许小言。
程北为了我的梦想，放弃了自己追求的诗意，选择了软件开发工作。而且，由于我的作息时间混乱，有时灵感来了什么也顾不上，程北还包揽了大部分的家务，做饭洗衣照顾花花草草。
居然，许小言还说我不幸福，我有些心虚。
给心爱的人
煲一锅鲜汤
第二天是周末，我醒来时，程北已不在身边，一定去菜市场了。平时上班忙，都是在超市里买菜，蔬菜不够新鲜，鲫鱼也是宰好放在冰柜的。周末程北总会去菜市场，挑最好的鲫鱼，拿回来用清水养几个小时，临下锅，才宰杀，豆腐也是买那种黄豆味很浓的豆腐。这样做出来的鲫鱼豆腐汤，才称得上鲜美。
可是，许小言竟然也不在房间内。我倚在窗边往下看，程北和许小言并排着走来，手里拎着红红绿绿的塑料袋子，似乎，程北手里的鱼，还在袋子里跳。如果，那个男人不是程北，我会认为这是一幅很美的图画，夫妻恩爱，柴米油盐。
许小言一进屋，就冲我嚷，宝贝儿，我要跟程北学做豆腐鲫鱼汤，这比去爬歌乐山更重要呢！
他们烧午饭时，我正急着赶昨晚的设计，一时间没精力盯着。程北和许小言在厨房里你一手我一手干得热火朝天，还不时夹杂着笑语。我去了厨房两趟，第一趟是想去帮忙，却发现不仅插不上手，还碍事，厨房有些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也就作罢。第二趟，是程北喊，小椰，快找创可帖来。我跑着去了，许小言正用清水冲指头上的血迹，她抢着杀鱼时被鱼鳍划破了。
我撇撇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许小言一边贴一边说，“我一定要学会做鲫鱼豆腐汤。给心爱的人煲一锅鲜汤，该是多么浪漫的事，小椰你说是不是？”
我看着正弯腰刮鱼鳞的程北，忽然心疼了，自己连喝汤的心思都没有了，更别说洗手做羹汤。而这个男人，却每日里为我煮鲫鱼豆腐汤。因为，有次听一个权威的营养学家说，鲫鱼豆腐汤不仅美容养颜，而且能很好地补充大脑能量。程北说，亲爱的小椰，我要让我心爱的女人，美丽又聪明。
处在幸福深处
没想到许小言学得那么快，才几天，就能利落地对付鲫鱼和豆腐了。我暗暗不安，她所谓的心爱的人，怕就是程北吧？我真想立刻从书房奔向厨房，赶在许小言之前为程北变出一锅鲫鱼豆腐汤来。而且，我记忆里的许小言，也没有如此温柔贤惠。她能烧得一手好菜，还颇懂营养搭配。程北上班去了，都是她做饭给我吃。我对她竟有些刮目相看了。许小言淡然一笑，虽然我们应酬繁多，但也经常在家吃的，都是我做。他最喜欢吃我做的菜了。
我试了几次，终于鼓起勇气，问，那，你，你爱他吗？
许小言用餐巾纸仔细擦擦手，取来皮夹子，打开给我看，里面夹着一张照片，她和她老公的合影，那个男人，完全不是我以为的糟老头子，年轻，健康，充满朝气。许小言靠在他的肩上，大片幸福在脸上盛开。爱与不爱，不言自明。许小言又悄悄说，我们打算过了今年就要一个孩子。你和程北呢，什么时候要啊？
许小言在重庆呆了十天，除了去解放碑购物，哪儿也没去。她给我买了许多东西，包括那件瑞丽的大衣。我拒绝，许小言拍拍我的肩膀，这不是用的我老公的钱，是我替他当助理打工挣的啦。
许小言还带我去吃西餐，点了那道著名的北大西洋鳕鱼汤。吃了一口，我皱皱眉头，真不明白这样贵的汤有什么特别。许小言笑了，傻丫头，还不如程北的鲫鱼豆腐汤吧。其实，一个男人，只有处在幸福深处，才能有那份为女人煲汤的心。煲的汤，才称得上鲜美。
顿时，我感觉眼里有点酸酸的。
体会柴米油盐的爱情
临行前，许小言果然煲了一锅鲫鱼豆腐汤。她说，小椰，你尝尝，有没有程北的鲜美？我回去就煲给他吃。其实，我这次来，主要是想告诉程北，我曾以为只有他能给我幸福，但现在，没有他，我一样幸福。
我一听，有些释然，有些寂寞。这十天，乃至这几年，我的心，二分之一用来享受战胜劲敌的成就，四分之一用来抱怨生活的艰辛和缺乏诗意，真正用来体会柴米油盐的爱情，体会一碗鲫鱼豆腐汤的心，又剩多少呢？
何况，当初落败的许小言，为了自己的幸福，早已远离那场战争。
许小言走的时候，我哭了。那件大衣，一次也没穿。我开始大碗喝豆腐鲫鱼汤。做设计的时候，再不关门，从半掩的门里，可以看到客厅，看到厨房，看到程北忙碌或是安静的身影，我想努力看清楚，明明同是两个人的生活，明明同是一锅鲫鱼豆腐汤，为什么一个处在幸福深处，一个却在幸福门外徘徊。
我也相信，自己能看得清楚，从现在开始，然后走到幸福的深处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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