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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屋迷踪 |
| 作者:牧 羊 文章来源:《侦探推理》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9-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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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画家,我想即使以后继续过单身生活,我的房子至少也应该在一百平方米以上。因为我得有画室、客厅、卧房;假如条件许可,还应该有书房及健身房。价格最贵的什么花园要一百二十万,最便宜的北郊二手房也要十二万,可惜目前我信用卡上的钱,连最便宜的也搭不够。 就在我灰心丧气,打算再也不看售房广告时,有人跟我讲,西郊靠湖边的一处农民房子特别便宜,于是我骑着旧货市场买来的旧车子,顺风往湖边十八湾骑去。也没抱啥希望,只是想好久没来湖边了,得看看湖水是变绿还是变蓝了。 那个名叫李家园的小村子其实不在湖边。下了环湖公路往山洼里拐,路越走越窄,路边的树林也越来越密。这地方风景不错,美不胜收。还没看到房子就开始喜欢住这了。我心想,假如房主开价很高,还价还不到我能承受的价位上,也一定咬咬牙问朋友借点钱,把这处房子买下来。 跟我谈房子的那个老头不是房主。他领我往山林深处走去。让我先看房子再议房价。我们是走过去的。第一次走觉得很远。其实以正常步速从村尾走到那里,顶多七八分钟时间。 那是一幢孤零零的别墅房子。一楼二楼都有三个房间可以当卧室或起居室用。而且楼上楼下都配有设施齐备的卫生间。而且楼房后面有一个很大很深的化粪池。那老头跟我讲,如果化粪池满了,他会负责马上叫人来清理,到时候出点工钱就成。 从二楼露台上看出去,对面的山峰及枫树林非常好。这时我发觉房主很有品味,知道在哪建房子,能享受到心旷神怡的舒服感觉。 就在这露台上一面听着山谷里潺潺流水的声音,一面跟那个老头,即房主的代理人,开始谈价钱。 “这儿环境不错。”那老头说。显然这是开高价的前奏曲。 “是不错。”我赞同道。回想我在圆通路旧货市场讨价还价的历次败绩,心里不禁紧张起来。 “吃水用水全是山上的水,而且水质很好,不用花钱。” “确实很好。” “电线也通过来了,现在就有电。”那老头顺手摁了一下墙壁上的开关,露台上的顶灯啪地亮了起来。 “老先生你先开个价。”我对他说,“我是一个画家。靠卖画我应该能挣到好多钱,可结果我画的画好多都卖不出去,而且平时花钱大手大脚,所以手头经常不宽裕。不过这房子确实不错,要是老先生能开出一个合理的价位,我想我们会成交。” 那老头看着我的脸对我说:“这座房子的使用面积是205平方米,房子后面的后花园也归你所有……” “你说多少钱吧!”我打断他的话,没耐心听下去。若让他把这所房子的所有优胜之处全部讲完,那么连我自己也会觉得城里一百二十万的房子都不及这林间别墅好了。 老头也紧张起来,脸色严肃。大概怕开价开高了把我吓跑,白招呼一场。 “五万。”他说,“最低价五万。” “你是说,我给你五万块钱,你就把这个房子卖给我?”因为根本没想到会这么便宜,所以赶紧又问了一句。“老先生,你不会像哄小孩一样哄我吧?” “要是你不方便的话,可以分期付款,先付一半,一年后付另一半。” 那我得好好考虑一番才行。谁都知道便宜没好货,那我买便宜房子就不敢不动脑筋。 “我不明白这房子为啥卖得这么便宜。”我得直截了当地问。 “有人说这房子闹鬼。”那老头实话实说。 “你是说这是鬼屋?” “有人这么说。” “那你讲明这儿有闹鬼,就不怕我不买了?” “前两次没跟人家讲,结果人家说我侵犯他们的知情权,硬是把这过了户的房子又退给我,还差点跟我打官司。城里人喜欢说新鲜词儿,啥叫知情权,我侄子从北京回来看我的时候,问他问了两个多钟头才听明白。我侄子在北京读北京大学法律系。” “能不能跟我讲讲这儿为啥闹鬼?” “我的另一个侄子就吊死在这个房子里,就死在这个晒台上。”老人仰脸指着上面那个拴晾衣绳的铁架子,平静地说,“他把上吊绳挂在那上面,然后踩一张骨牌凳,然后把脖子套到绳圈里,然后蹬腿把凳子蹬掉。他吊在这儿吊了一天一夜,才被村里人看到,才叫警察来,警察说他是自杀不是他杀。” 其实我是根本不怕鬼的。在新疆库车的时候,为了画好南疆维吾尔人的麻扎风景,好几个晚上都是自己一个人在有死人的地方走来走去,有两回还在那儿过夜了。这鬼屋,吓得了别人可吓不了我。 所以当天我就跟那个老人签了售房合同。他同意我先付一半,所以没压他的价。五万块钱买一幢别墅房子,就像白捡的一样便宜。第二天上午,我就把钱带来了。一周内办妥了所有过户手续。 我自己设计房子的装修风格。 简约,舒适,且吻合于周围山林溪水的野趣美景。 接着叫来一家不是本地人当老板的房屋装修公司替我装修。人家建议我把埋在墙壁里的电线全起出来,重新设计走线方案,可我认为这是加大装修工作量,拖延装修时间,对他们有好处,对我没好处。 事实上,他们也认为原房主对灯具位置及开关插座的种种考虑非常周到。除几盏吊灯已经过时必须换掉,其他电器设施不用改动。装修电工起初的想法是,可能埋在墙壁里的电线不够粗,以后吃不消诸如空调、冰箱及微波炉的功率负荷,但全面检查之后,才发觉原房主有相当睿智的超前意识,楼上楼下的哪一根电线,哪一个接线盒,都能承受二十安培的电流冲击。 装修好不到两周,颜月华就迫不及待领着一伙写东西的从南京跑来。一下子来了三男四女,热闹得不得了。那个像跟屁虫一样老跟着颜月华的眼镜诗人,居然也情不自禁地赞叹这房子装修得好,赞叹这周围的树林美得不得了。听到晚间的松涛声音、秋虫声音、流水声音,诗人诗兴大发,当众引吭咏怀,叫颜月华频频皱起眉头。 颜月华小说写得好。虽然她比我小十岁,但十年前我就是她的忠实读者。 根本就不知道会来这么多人。我请一个看上去力气很大的年轻人跟我到村里去。这是我第一次开口麻烦那位卖房老人,问老人能不能借几床被子褥子给我。老人不但一口答应,而且马上叫他的两个儿媳给我送过来。可能是老人心存感激,仿佛我买下他手里的这幢鬼屋,使他如释重负,从此寝食俱安了。 我的卧室就是有露台的那一间。那个露台上曾挂过一根上吊绳。而那根绳子,已经被我画在我的画布上。这是我买下房子后所画的第一幅画。因为没完全画好,所以将画板靠在墙上,画布朝里,不让人家看到。我是最讨厌一幅画在没画好的时候给人家看到。 可就在半小时前,一个小女孩跟她的男朋友,自说自话地走到我的卧室里。那个女孩叫她的男朋友把画板翻过来,所以画布上画的上吊绳,女孩看得最清楚。据说她当时大叫一声,倒地昏迷,接着客人全跑过来了,个个大惊失色。 当时已经天黑,卧室里灯光微弱,所以油布上的这个人影阴森恐怖。这人影被悬吊在露台上,好像眼睛在动,腿也在动。 因为我看过原房主的几张照片,并读过他所写的几段日记,所以画他上吊时的样子才画得这么真实。老人的两个儿媳中的一个曾亲眼目睹原房主吊在露台上的可怕情形,她看了我的画惊讶得目瞪口呆,半晌才说出半句话来。 “……一模一样。” 这些本打算来这儿热闹一周的南京客人,第二天就都走了。我送他们上车。月台上分手时,再三跟颜月华道歉。那个被吓昏过去的女孩,到现在都害怕看见我,不跟我说话,好像我跟吊死鬼是一伙的。 送走客人后在城里逛街。在超市里买了好多速冻食品带回来。我喜欢吃苏阿姨芥菜饺子,一下子买了七八袋搁冰箱里。 晚上自己看那幅画,觉得确实画得不错。 有人按门铃。我想可能老人自己家里也来客人了,要把借给我的那些被褥要回去。 老人站在门口。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我以为那女人是他的儿媳其实不是。 “是你,颜月华?”我吃惊不小。 “我在丹阳掉头。”她朝我微笑,“没跟他们说又来你这儿,只说到丹阳下车找一个亲戚,后来等了好久好久,才坐上开上海方向的车。” 我请老人也进屋。喝点什么。喝咖啡还是喝茶。 老人谢绝我的好意,转身拔腿要走。我怕老人天黑看不清路,要跟颜月华一起送他回家。老人说没事,这条路都走了六七十年了,闭着眼睛走,也走不到沟里去。 一刻钟后,我给老人家里打电话,知道老人到家了这才放心。 颜月华自己动手煮饺子。 我屋里没电视。 我们在客厅里闲聊。 “没想到你一个人来。”我对这位著名女小说家说。 “我们认识有十五年了是不是?”颜月华问我。 “十五年零五个月。” “可是直到昨晚看了你那幅画,才觉得对你有点了解。” “说说看。” “你那幅画对我的视觉冲击,丝毫不亚于蒙克的《呼喊》。就像过电一样全身发抖。不是害怕画布上的那张脸,而是害怕你内心的感情波澜。这波澜汹涌澎湃,气势宏大。” 我喜欢有人这样奉承我。我知道她有过许多接触比我更多的男人。我也有过许多接触比她更多的女人。可是我们彼此间的了解,可能比一般异性朋友,或者情人,甚至夫妻,要深刻得多,透彻得多。我读她第一本小说时,就知道她是一个怎样聪明的女人;而她第一次看到我的油画,可能就喜欢我了。以前我们总是在公共场合见面,且见面次数不多。更多的是彼此寄一张明信片。我敢肯定,她是惟一收齐我在每一个陌生地方,包括在北印度的达吉岭,所寄出的邮戳不同的明信片的人。当然,她出的书,我也每一本都有。 她说她想在我这儿呆几天,看我怎么画画。 “不怕这儿闹鬼?” “不怕。”她摇头笑道,“要是真有鬼的话,我想亲眼看到它,以后可以写到小说里。” 第二天太阳照亮窗帘的时候,她枕着我的胳膊问房主的事,于是我把我知道的全告诉她了,这对她写小说有用。 房主夫妇以前在青海搞地质。男人是本地人。女人是北方人。搞地质的退休早,所以虽然年纪不是很大,但五年前就可以拿退休金安度晚年了。他们没有孩子,因此手头有些积蓄。而这些积蓄,足够在乡下造一座好房子。后来就选中这个地方,造了这座别墅楼房。 女人是北方人,不会说本地话,而且也看不惯本地人那种谨小慎微的处世态度,而且总是觉得闷在这山洼里不舒服。她想说服丈夫卖掉这座乡下别墅,去城里买一套公寓房子。她想过城市生活,而不是小时候就过的农村生活。她丈夫对她百依百顺,可偏偏就这件事没依她。一起读大学时他们就谈恋爱了,后来一起去青海,再后来一起来这儿定居,三十来年没吵过一次嘴,没红过一次脸。 后来那个女人要离婚。提离婚的那年她五十二岁。村里人看到她在城里跟别的男人一起单独吃饭。丈夫问她是不是喜欢别人了。她说这是我的事你管不着。再后来那女人就不回来了。再后来就跑到上海去了。据说有人在上海的南京西路见到过她,跟一个差不多年纪的男人手拉手走路。 “再后来呢?”颜月华问。 “男人上吊自杀。” “就吊在这个晒台上?” “没错。” “你说你读过他的日记?” “读过最后一本。” “文笔咋样?” “相当出色。” 就这样,一个不怕鬼的女作家,跟一个不怕鬼的男画家,一起住在这座被人称之为鬼屋的别墅房子里自得其乐。 前面两个买主讲过的这座鬼屋里的鬼故事,如今在李家园是老幼皆知。什么楼里有说话声音啦,什么晒台上有无头人影啦,什么一个女人的腿给挂在吊灯上啦,什么一个男人的脸是绿毛绿皮肤啦。可我们在这儿住了两个多月了,一次没遇到这种吓人事件。 本来颜月华只想呆一星期就走,不料越来越喜欢呆在这儿,不说啥时候走了。事实上她根本没兴趣看我画画,而是成天呆在书房里,拿笔记本电脑写小说。 不过没想到她烧菜烧得不错。 也没想到她地板拖得干干净净。 更没想到的是,她心细如发,这房子里的怪事情一样都瞒不过她。 “阿智。”她推我一把。她不写小说的时候,就有时间来画室阻挠我画画。 “啥事?”我转身问她。 “楼下的电表好像有问题。” “怎么啦?” “我把屋里的电器插头全拔掉了,电表还在走。” “这很好解释。”我对她说,“这屋里不但有好多电线,而且有好多接线盒,它们被埋在墙壁里,它们本身也要消耗电能,所以你一样电器也不用,电表也要走。” “是吗?” “我猜想的。” 不瞒你说,我根本就不知道一所电器齐全的别墅房子一个月要用多少度电。通常我只注意我付不付得起人家给我的电费单。手头宽裕的时候,即使人家多收我两倍的钱也毫无察觉。 若不是颜月华在这里,我不会上街买一只数字万用表,用它检测屋里的所有电器线路。现在连我自己也知道这屋里有地方漏电。 就像水池里有地方漏水一样,水会慢慢地浅下去,会慢慢地渗到地底下,结果不但会浪费你的水,而且破坏你的地基,叫地基上的房子哗啦倒塌。虽然漏电不会像漏水一样倒房子,但它的危害程度却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你不知道哪儿漏电,所以你就可能碰到漏电的地方,甚至莫名其妙地触电身亡。 两个白天我没有画画,颜月华没有写小说,我们像两只无头苍蝇,毫无方向地到处找漏电的地方。毕竟不是电工出身,有万用表也只是干看着表上的数字在迅速跳动,查不出啥地方使它跳得这么快。 天黑了,该吃晚饭了,我们还趴在已经查过十二次的一个接线盒跟前打万用表。这在一楼贮藏室门口。可贮藏室里啥也没有。 “好像有啥声音?”颜月华悄悄问我。 “我也听到了。”我说,“是轰隆隆的声音……像山里发大水了。” “你不觉得这底下是空的?” “好像这块大理石没铺平。”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颜月华自信道,“这房子应该有一个地下室,而极有可能的是,这儿就是地下室的入口处,只是不知道为啥给封起来了,现在成了贮藏室。” 我对女人的直觉向来非常尊重。对一个写小说写出名的女人,就更不会无视她的直觉嗤之以鼻。 这件事很容易得到证实。于是我找来一把铁锤,找来一把扁凿,这些工具是装修公司留给我的。我拿铁锤“当当”地打扁凿,沿大理石一周凿出一圈地缝来。 当我扳起第一块大理石的时候,就知道颜月华的猜想已被证实。 底下不但是一间地下室,而且灯火通明,两盏二百瓦的白炽灯亮得刺眼。 不但灯火通明,而且有轰隆隆的声音,一台大号冰箱正一刻不停地在那儿轰鸣用电。冰箱里有一具女尸。 颜月华给我的深刻印象,就是当时她敢跟我一起走下楼梯,一起打开冰箱,虽然也“啊”地叫了一声,但没倒地昏迷。而且那天晚上的报警电话也是她打的。她给警察讲那具女尸时沉着冷静。 经证实被害人就是那个被认为两年前已经出走的女房主,其凶手是她的那个已经上吊自杀的丈夫。 我问卖房给我的那个老人。问他知不知道这座别墅房子有地下室。他说只知道为了隔潮底下必须架空,本地人造楼房都这么造,但不知道底下当了地下室,更不知道这个地下室还仔细装修过。 老人怕我说他侵犯知情权,再三讲他不知道地下室里有他侄媳的尸体。我叫老人放心,保证不住也不会退房子。后来我到南京去了,到现在一直住在颜月华家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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