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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断多伦多
作者:严夕奎   文章来源:《传奇故事上半月》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8-15
  “你,哪里来的钱?”姚棋惊奇之余,突然看到平日戴在陈小萍左手中指上那枚他两年前买给她的订婚蓝宝石钻戒没有了,她的手指上,留有一圈明显的戒指戴痕。他明白了陈小萍,他明白了陈小萍对他的爱,眼泪哗哗地流出他的眼帘。为了他去加拿大,他们变卖了一切能卖的物品,现在,他们真的是一贫如洗了。姚棋紧紧地抱住陈小萍,问她:“你怎么能够这样做?” 
  “到国外不比在国内,多带一点儿钱有好处。以后有了钱,你再给我买一只就是了。”陈小萍故作轻松地对他说。 
  检票登机的时刻到了。走出检票口,姚棋随着人流往停机坪走,不停地踮着脚尖掠过人头回头望陈小萍,他看到了她泪流满面的一张脸和异常空洞而又无助的一双眼睛。 
   
  E 
   
  近来,姚安徽老讲自己四肢乏力,并伴有头晕、恶心等症状。他对我说,八成自己得了什么病,很担心。“如果我出什么意外,将来有机会出去,回到国内,你一定要设法找到陈小萍,把我在多伦多的情况告诉她。”他对我说。那次被保安毒打后,姚安徽在床上躺了五天。五天里,都是我照顾他。他对我非常感激。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五天后,尽管伤势还很重,保安就逼迫着姚安徽上班了。其实,头晕、恶心、浑身乏力,我们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程度不同的有着这种症状。大家都感觉到了,但都默默地忍受,没有明白地提出来,大家心里都清楚,但谁也不敢说什么。 
  姚安徽却不,他从工作台上站起来,径直走到保安面前。 
  保安问他:“姚安徽,你要干什么?” 
  “我生病了,请你们找医生给我看病。另外,我需要休息。”姚安徽说。 
  许多人都停下手里的活,朝他看。我心里为他捏着一把汗,担心他会因此再给他自己惹祸。 
  被他打过的郑保安望望他,“你是真的生病,还是装的?” 
  “我真病啦,没病我干嘛要装病?”姚安徽说得理直气壮。 
  “如果真的病了,看病可以。但是,休息不行。看完病,得回来接着干活。”保安说完,迈步朝车间顶头的大铁门走。 
  保安找来厂医夏医生,带姚安徽回宿舍给他看病。 
  说起来,人就是这样奇怪。我认为,郑保安无论如何也不会给姚安徽去请医生的。但他居然给他请了。是他因挨过姚安徽的打,惧怕他呢?还是应了中国的那句老话:不打不成交?在姚安徽之前,无论谁提出这种要求,他都是不管你的,除非你已经倒在工作台上。 
  中午吃饭时,我问姚安徽医生都说了些什么,他告诉我,医生给他做了简单的检查,没有查出什么问题。最后,医生说可能因为他刚到这里,不习惯环境,工作和休息不适应造成的。吃点药就没事了。医生给他开了几包药。之后的几天,吃了药,他的症状果然消失了。姚安徽很高兴,他说:“我知道自己没有大碍,就有了出去的信心。” 
  我对他说,想出去,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你也都看到了,整个工场只有车间顶头的那个大铁门与外面相通。而那扇铁门,只有每天从外面送三顿饭进来才开三次。每天送饭开门,门两边总站着四名手持微型冲锋枪的武装人员。送完饭,大铁门重新关上,武装人员才撤离。 
  “我一定要出去,为了小萍,我必须出去。”姚安徽有些类似于信誓旦旦地说。 
  可是不久,消失了的症状又重新回到姚安徽的身上。再治疗,效果就远不如第一次那么明显了。一天晚上,他居然像个孩子似的呜呜哭起来。 
  我坐在一边劝慰他。我对他说,他身上出现的症状我的身上也有,这间工场里所有工人身上都存在,可能是一种职业病。 
  听了我的话,姚安徽渐渐停止了哭泣。他低着头沉思了一会儿,突然说:“我想起来啦。第一天进工场闻到那种气味我就感到很熟悉,它很像新房装修后散发出来的气味。对,它们是一种味儿。是黏合剂中起融解稀释作用的二钾苯中的苯散发出来的。我们省会合肥曾抽样检测新装修户装饰材料,不合格率为百分之百。《扬子晚报》曾刊登过南京市有关部门的一份调查,说新装修户入住新房后,百分之七十的少年儿童患再生障碍性贫血症,入住两年以后,有高达百分之三十家庭的孩子被检出患白血病。如果我们不没法离开这里,总有一天大家都会死掉。” 
  我又想到了时不时有死人从工作台上被抬出去。我非常害怕终有一天自己也像王永春一样倒在工作台上。我问他:“我们怎么才能逃得出去啊?” 
  姚安徽瞪着眼睛想了半天,嘴里进出两个字:“暴动!” 
  我立刻感到毛骨悚然。这两个字使我想到了小时候在老家看过的一系列中国二三十年代的黑白片电影,电影中一个个血淋淋的镜头…… 
   
  F 
   
  姚棋的双脚刚刚踏上加拿大土地,也就是他第一次跟米莉走进她的小屋的时候,就对这个发达而文明的北美国家失望了。这是位于多伦多东北角的一个旧式住宅区,建筑一律是灰黄而又低矮的两层小楼。跻身其中,丝毫也感觉不到现代化都市多伦多繁荣昌盛的影子。在飞机上,姚棋就一遍又一遍地想象着米莉的闺房是个什么样子。什么样子呢?是像中国女孩子的闺房一样布置得或充满古典或诗情画意?充满古典也好,诗情画意也好,就是千万别像国内的一些幼稚无知的毛丫头那样满屋子贴满男明星女明星的画像,那是忒俗气的一种房间布置。她的房间最好布置得清幽、淡雅,床头的花瓶里插一枝玫瑰或者嚎乃馨,窗前放一架钢琴……当然,没有钢琴,墙上挂一把小提琴也好。总之,她的卧室一定要布置得有一种异国情调。置身其中,能够让人感到新奇和温馨。更多的时候,姚棋强迫自己不要去猜想这些毫无意义的事,自己又不是跟她真正意义上结成夫妻过日子。她的房间布置得好,怡人,还不如布置得一团糟,令自己厌烦才好。他厌烦了,就不会跟她生情。他跟她的婚姻是假的,是一种过渡。这桩婚姻只是他花了二十万块钱买来的一个跳板,他要靠这块跳板进入加拿大,在未来的两年改变命运。陈小萍才是自己未来的新娘,是他心仪和需要他负责任的女人。然而,米莉在前面推开门,他跟在她身后来到屋里的刹那间,一股食物霉变、发酵和白酒、啤酒瓶里散发出来的混合气味猛然扑来,他差一点儿没有背过气去。多伦多时,正是盛夏,是食物最易发馊变质的季节。姚棋举目往屋里扫一眼,屋子是一室一厅,有厨房。但满屋狼藉,换下没洗的衣物——裙子、胸罩、汗衫、袜子等等从沙发到地板、从客厅一路蜿蜒进卧室,零食和装食物的包装物随处可见,盛酒和饮料的玻璃瓶、易拉罐被扔在桌上、沙发上、地板上甚至床上,几本英文版、法文版的彩色杂志零乱地躺在床上和客厅地板上…… 
  米莉放下行囊,见姚棋看着屋子发愣,她张开双手,并对他笑笑,表示她的歉意。但她并不去收拾它们,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她拍了拍沙发,示意他在她身边坐下。 
  姚棋放下笨重的行李,并没有去米莉身边坐下来休息,而是以极快的速度奔到阳台上,深深地呼吸几口新鲜空气。 
  在姚棋的提议下,米莉带他到多伦多市繁华区转了两天。伊顿中心、扬格大街、地下城……无一不让姚棋眼花缭乱。他对多伦多的繁盛和现代都市风貌由衷地赞叹。他还和米莉游历了距伊顿中心不远处的当今世界第一高塔CN塔。站在这座高达553.33米的塔楼上,整个多伦多市尽收眼底,远处的安大略湖水烟波浩渺。城市的尽头,不时有飞机起飞或降落。他知道,那是皮尔逊国际机场。两天前,他就是从那个地方走下飞机舷梯,踏上这块异国土地的。看到飞机,刚到加拿大的姚棋无缘无故地生出一腔思乡情绪。他想到了陈小萍。小萍,你现在好吗?他在口里默念。此时此刻,他强烈地想回到陈小萍身边……之后,米莉又跟他到城外安大略湖做了一天短程旅游。甚至有一回,她还领着他去了多伦多南部小城米西索加,做了一天风情浏览。那几天,姚棋跟米莉俨然一对真正的新婚夫妻,背上简单的行囊,米莉搀着他,走在多伦多街头、商场以及电梯间,走在多伦多郊外夏日的原野上,走在安大略湖畔的草地里,他们共同呼吸着加拿大洁净的空气,仰脸望着蔚蓝的天空和天空飘浮着的朵朵白云,米莉一副陶醉的表情。 
  在安大略湖畔,他们一直朝远离繁华和热闹的湖滩走,姚棋渴望看到安大略湖天然的一面。吃午饭时,米莉提议跟姚棋在湖岸上野餐。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米莉非常高兴,说:“姚,我们喝点儿酒,好吗?” 
  姚棋愉快地对她说:“行,你买吧。” 
  米莉跑到附近一家当地人开的小商店买了一大包食品和啤酒来。看着她跑动时肥胖的身姿,再回想她不讲卫生的生活习性,姚棋突然想到小时候农村家里养的小猪。他在心里对她产生了一种很微妙的感情。小猪的胖乎乎的可爱,小猪的不讲卫生的邋遢,小猪的可以卖钱的实用(卖钱可以供他上学,上学可以改变命运)……他对米莉产生的就是类似于小时候对家里喂养的小猪的感情。他们沿着湖岸,拣一个远离繁华的老柳树阴坐下来。茂盛的岸草软软的,青翠欲滴,撩拨着他们的身体。米莉一样一样把食品、啤酒摆在草地上。姚棋和她共同用餐刀开启食物的包装。米莉拿过一听啤酒,拉开拉环,递给姚棋,然后自己拿过一听拉开,向他举过来。姚棋也向她举了举,两听酒碰在一起,泡沫溅起老高。米莉一口气喝干一听啤酒,开心得咯咯大笑,她胸前那对硕大的雪白的乳房跟着身体剧烈地颤动。随着乳房的颤动,她袒露在衣裙领口外面的乳沟又深又阔,如圣劳伦斯河宽大的河谷。 
  一顿饭,米莉喝掉四听啤酒,由于高兴,姚棋也喝下两听啤酒。喝多了酒,米莉又燥热又兴奋,“亲爱的姚,我们到湖里洗澡吧。”她说。 
  夏日正午的阳光照着大地,岸上的气温高达三十五摄氏度。湖面上,从东南方向吹过来一阵阵清凉的风。风里夹带的凉爽诱惑着姚棋,他也渴望到湖里洗一个澡。他想:加拿大的湖水会不会和中国的水有什么不同呢?当然,这座湖里的水还有许多美国的成分。因为,湖的另一部分属于美国,他向米莉点点头,表示同意。 
  米莉脱去衣裙,但她并没有带泳衣来。在他面前,她就这么赫然穿着乳罩裤头一步一步下到水里。见米莉这样,姚棋心里产生了几分犹豫。米莉一边像小海豚一样投进水里,一边频频向他招手,“下来,你快下来呀。” 
  他迟疑了片刻,脱去外衣,然后迅速跃入湖中。 
  姚棋沉浸在湖水带给他的舒适中。米莉像海妖一样滑到他身边,围着他的身体一圈一圈地转,并且不停地向他抛媚眼。 
  面对米莉的挑衅,姚棋感到无所适从。见对自己无动于衷,米莉干脆滑到他面前,伸开双臂紧紧地将他抱住。 
  一阵燥热撕开湖水的清凉,肉乎乎地拱到身上。在那一瞬间,姚棋完全不知所措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木木地僵在水中。米莉是一个有着丰富性经验的二十六岁女人。几乎在抱住姚棋的同时,她就将自己的身体最大限度地贴到他的身上,她两条粗胖的腿十分柔情地缠在姚棋两条腿上,并且适时摆动起来。姚棋的眼前,幻化出千百张陈小萍楚楚动人的脸,她每一张面容都流着眼泪。 
  米莉把脸凑到姚棋的脸上,柔声对他说:“亲爱的姚,我需要你。”发自米莉嘴里的那股热烘烘的臭气令姚棋作呕。他奋力把米莉推出老远,大声对她说:“不,我不!” 
  米莉从不远处的水中探出头,惊慌地问:“姚,你怎么啦?” 
  姚棋一步步向岸边游去。上岸后,他迅速穿上衣服。 
  “你不愿意和我做爱?”米莉用英语说出这么一句话后,恼羞成怒地换成法语骂姚棋一大串脏话。 
  安大略湖之游不欢而回。回到家,米莉拍给姚棋一张账单,账单上列出了今天两人出游的所有开支。令姚棋气愤的是,账单的最后,米莉列出了八十加元的工时费让他一并支付。 
  在姚棋掏钱给米莉的时候,他看着她那张因肥胖而显得丑陋的脸想:今天,如果我跟她做爱,她还会问我要钱吗? 
   
  G 
   
  首先,我成了姚安徽第一个钢铁同盟。我们两人或共同或分头去做我们周围工友的思想工作。人人厌恶这间工场,人人都渴望离开这里。但没有头儿,谁也不敢贸然起事,更不知道如何有效地去跟工场主作斗争。说实在话,你想作斗争,连个对象也找不到。到目前为止,在工场里做工的人中,没有任何人见过这间工场的老板是什么样子。他从来也没有在这里出现过。人们只在私下里议论,说老板是早些年偷渡到加拿大的华人,跟加拿大一女子结婚后取得加国国籍。后来因妻子受不了他的胡作非为跟他离婚。他终日在多伦多的唐人街——士巴丹娜街和丹达士街上游荡,结交一批人混起了黑社会。他在唐人街靠敲诈华人迅速发财后,瞅准了制假售假这一行当,就在郊区租房进行非法生产各国名牌箱包和皮鞋,然后往唐人街的华人商店里倾销。我们只知道他的打手叫他凯哥,别的就一无所知了,包括他姓什么都不知道。上班不能乱窜乱动,我们就利用下班休息、吃饭的间隙,利用谈心的机会,向工友讲解苯中毒、再生障碍性贫血、白血病及时不时有人死在工作台上的原因。工友们听后大多都是既惊恐,又无奈。我和姚安徽就给他们做工作,要求大家团结起来,团结就有力量。我们说我们两百多个工人兄弟抱成一团,难道斗不过他凯哥?工作做通了,第二步是建立组织。由姚安徽担任头儿,进行策划,制定具体的斗争和保密工作措施。我担任联络员和宣传员。第三步就是等待时机。姚安徽说没有成熟的时机不能妄动,妄动势必造成无谓的牺牲。机会成熟,我们就暴动,逃出这间工场。一旦冲出这间工场,冲出这座大院,跑到外面,我们就成功了。 
  在和姚安徽策划暴动的日子里,我和姚安徽的心里都充满了紧张和兴奋,神经高度紧张,精神高度亢奋,心一天到晚总是惶惶的,慌慌的。姚安徽像是黑夜里的一盏灯,照亮了这间工场里所有工友晦暗的心。我明显地感觉到,广大工友的精神面貌较姚安徽进来之前有了很大的改观,过去死气沉沉的工场里,出现了看不见却能感受到的些许生机,工友们的眼里都透出神采。过去,下工后工友们都是默默地吃饭,夜晚都早早地精疲力竭地钻进被窝,人们彼此之间绝少交流,仿佛多说一句话就会耗去几分生命似的。现在,回到宿舍,总能听到人们三三两两小声地讲话,大家相互谈论过去发生在他们身上或者家里的一些快乐和痛苦的往事。交流或抒发一些在国内、在多伦多的遭遇和感慨。 
  一天晚上,姚安徽突然问我:“老单,要是出去了,你是回国呢?还是继续待在多伦多?”我毫不犹豫地告诉他:回国。我跟他不一样。本来,到加拿大来,别人是想通过假结婚淘金挣钱,我呢,是实实在在想找个加拿大女人结婚移民。因而,在办理跨国婚介手续时,我比别人多付了五万块钱,左挑右拣,找了一个加籍华人。她的中文名叫杨肃,是个长得满好的女孩子。见面时,我把我的愿望告诉她,她很愉快地满口答应了我。她说她孤身一人漂泊异国,倍感孤寂和凄清,能找一个像我这样的男子做伴侣,然后在多伦多做一份小生意,她就很知足了。她还告诉我,外国人在加国找份工作不容易,但你要是做一个小生意也还是好赚钱的。不料到多伦多我才知道受她骗了。她原来是多伦多华人聚居区的一个妓女,后来兼职跨国婚托儿。我找她理论,她不但找人把我收拾了一顿,不到一个月,她就跟我办了离婚,把我踹了。在多伦多,我成了黑人。直到到这里来之前,每天都是在提心吊胆东躲西藏过日子。 
  我问姚安徽如果暴动成功,出去后他怎么打算。他深深地叹口气,说:“出去后,我还要在多伦多留下来。先努力找一份工作,等赚点儿钱后,在唐人街开一家安徽土菜馆。”他告诉我,其实,他做梦都渴望回国。“安徽人,比其他省份的人更恋家。”他说。他无比强烈地思恋陈小萍,思念在安徽的儿子和年迈的父母。但是,他没有退路。他的屁股底下欠着一百多万外债。而陈小萍所有的积蓄全部拿出来为他出国了。如果就这样两手空空地回国,一方面,他再也没有翻身的本钱了,再则,他有什么脸去见陈小萍啊?“不管好坏,我都得留下来。借用一句中国古话说:不成功,便成仁。”我看得出,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脸上布满了痛苦。“我没有后路可退啊。”他说。人啊,过去,我就是渴望做一个外国人。生在侨乡,看着村子里许多有海外关系的人衣锦还乡,我就想:什么时候自己也能成为一个外国人就好了。可是到了国外,却难以生存下去。那一刻,你才切肤地感到,在骨子里,你是多么深刻地爱着你的祖国,恋着生你养你的那一方热土啊。我只要能够活着出去,就一定设法回到祖国,就连外国的月亮也没有故乡温馨啊。 
  多伦多的冬夜分外寂静。我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水银似又冷又亮的月光,月亮圆圆地在天空悬着,它清冽的光辉洒在大地上,洒在我们这间工场外的小院里。透过床前窗户的半块烂玻璃,我的床上泄进来一摊皎洁的月色。窗外小院的雪地上,月光如水,与雪相互辉映。玻璃烂洞里,外面刮进来一阵一阵的寒风,刺得人头痛。没破的窗玻璃上凝着厚厚的水汽结成的冰,玻璃一片晕花,如毛玻璃。在国内,月亮圆了,就该是腊月中旬了。马上,就到中国传统的春节了。想到就要过春节了,我百感交集,心潮起伏,不自觉间,冰冷的泪水流出了眼眶。我下面的铺上,姚安徽也没有入睡。他不时翻身,掖被,侧脸,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也是看到外面的月亮,想到春节,正在思念故乡,思念亲人吧。我想。大宿舍里,远远近近的床上,劳累一天,人们都发出了大小不一、均匀或者不均匀的鼾声。成片的鼾声使我想起家乡初夏的田野和池塘,想到了田野和池塘里成片的蛙声……夏风徐吹,夜空里繁星万点,池塘边,水沟旁,秧田里,成千上万只青蛙鼓腮鸣唱,麦穗或秧苗间,不时有一只两只萤火虫飞过……闽南的初夏之夜诗意盎然。脑子里的这幅图画使我更加迫切地怀念故乡,更加迫切地想回到祖国的怀抱。我正在胡思乱想,姚安徽从他的铁架床上站起来,把头贴近我的枕头,“老单,快过春节了吧?”他问。“这一轮月亮圆,是腊月中旬,春节快到啦。”我告诉他。他压低声音对我说:“我知道你没有睡,是在想家对吧。”我无声点点头,算是回答了他。他说:“可以把过春节当作一个契机,实现我们的计划。”接着,他把他的思考以及初步计划跟我耳语了一遍。然后他说:“我俩分头把计划告诉大家,让大伙儿做好充分准备,争取做到一次暴动成功,逃出魔窟。” 
  翌日早晨散步,我和姚安徽分头行动,把我将要利用春节来进行自我解救的计划告诉大家。不能公开宣布,只能采取一对一传播,我告诉你,你再告诉他,由一而二,由二而四,由四而八的扩散方式。 
  上午上工时,姚安徽向保安提出,春节快到了,工人们要求开一场春节联欢会,大伙儿给老板干了一年,希望在春节能跟老板见个面,希望老板能给工人搬一台电视到工场里来,通过加拿大电视台中文频道,看看祖国人民过大年的热闹场面。 
  郑保安狠狠地瞪着姚安徽说:“在这里,就数你的事多。” 
  “郑保安,不是我事多,这是工场里两百多名同胞的共同心声啊。春节到了,谁也回不了家,大家要求在这里和老板共同过一个春节,要求丝毫也不过分啊。这是广大工友最基本也是最可怜的要求啊。”姚安徽说话的声音很宏亮,工场里所有工人都听到了。 
  我带头高喊:“我们要见老板,我们要求改善伙食!我们要老板给我们开一场春节联欢会!” 
  工友们跟着我齐声喊起来。“你就把我们的心愿跟老板反映反映吧。大家都是中国人,在这异国他乡,不容易。”姚安徽说。保安看一眼姚安徽,见他一脸的诚恳,他又望一眼广大工人,工人们都停下手里的活儿,抬头张望着他和姚安徽。最后,郑保安对姚安徽说:“你去干活吧,我跟老板反映一下。” 
  春节前两天。中午快收工的时候,工场头前的大铁门“咣”的一声打开了,一行人,大约有十三四个,鱼贯而入。他们一个个雄赳赳气昂昂的。来到工场的中央,那行人站下来。其中一个剃着小平头的壮小伙拍了两下手掌,叫大伙停下手中的活。他指着站在正中间的,个全身穿着黑色皮装,脚蹬一双长筒马靴,蓄着长长头发的黑大个儿对大伙儿说:“诸位,你们不是想见我们老板吗?”他用手一指黑大个儿,“这位就是我们老板。大家欢迎凯哥。” 
  说着他带头拍起巴掌。工场的郑保安、张保安紧跟着拍起巴掌。而工场里的两百多号工人,没有一个举手鼓掌。 
  “你们都他妈怎么啦?一个二个拉着长脸,跟我们老板有仇似的。”平头小伙停下拍着的手,对工人发火。 
  叫凯哥的黑大个男人大约三十岁年纪,他从手上脱下同样是黑色的皮手套,抬手制止了平头小伙,大声向工人中问道:“哪位是姚安徽?” 
  郑保安赶忙用手一指姚安徽,“他就是,姚安徽,凯哥喊你,还不快过来?” 
  看他们这阵势,我十分紧张,心咚咚激烈地狂跳着,心里为姚安徽捏一把汗。 
  姚安徽站起来,说:“我就是。” 
  凯哥对他招招手,示意他过去。 
  郑保安催促道:“凯哥叫你,还不赶快过来。” 
  姚安徽走到凯哥面前,站在一米以外。 
  凯哥审视地看着姚安徽,围着他转了一圈。他点点头,嘴里连说两个不错。之后,他在姚安徽面前重新站定,问:“听说,你是大学本科毕业?” 
  姚安徽脸上显露一层迷惘。他顿了顿,对凯哥点一下头,嗯了一声。 
  “听说,你还很能打?”凯哥问。 
  这回,姚安徽没点头,也没嗯。 
  我感到老板的莫名其妙,因莫名其妙而紧张,而恐慌。老板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呢?全工场的工友都紧张地瞪大眼睛望着姚安徽。 
  见姚安徽不回答,郑保安上前说:“凯哥,这小子出手相当狠,而且快。” 
  凯哥抬手制止了他,然后对姚安徽说:“从今以后,你就不要在这里干啦。”自始至终,他的脸上都毫无表情。 
  姚安徽站着不动。 
  平头小伙说:“算你小子福气,凯哥要你跟他干啦。还不快谢谢凯哥!” 
  顿时,我的心里冰冰凉了。从今以后,姚安徽跟着老板,就成为他的打手了。我们这群工人,没了主心骨,再也没有机会逃离这害人的魔窟了。许多工人都瞪着异样的目光看着姚安徽。人和人就是这样不一样。我在这里干了这么久,一点儿好运也没摊上。所有进到这里的工人,谁也没有姚安徽这么幸运,刚来不久,还打过保安,想逃跑,老板居然要带着他混,从今以后可以跟着老板吃香喝辣,风光无限。这个凯哥,他有多少钱啊?在这个地方,他有多大势力啊。 
  “凯哥,我不想跟着你发什么财,我只想离开这里。我们这里的工人都想离开这里。凯哥,咱们大家都是中国人,请你放了我们大家。”姚安徽上前拉住凯哥的手说。 
  凯哥的脸一分分冷峻起来。他甩开姚安徽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他冷森森地站着,一句话也不说。 
  平头小伙骂道:“杂种,凯哥抬举你,你却不识好歹。给我打!”从凯哥身旁蹿出四五个打手,一齐扑向姚安徽。不消一刻,姚安徽就倒在了血泊里。 
  “他们会打死他的!”我大叫着向姚安徽扑去。 
  工场里所有的工人都离开工作台,纷纷向姚安徽聚拢。 
  凯哥见状,迅速从腰里拔出手枪,大声喝道:“你们都别动。谁动,就打死谁!” 
  站在他身旁的打手们刷地撩开风衣,端出六七支微型冲锋枪。枪口黑洞洞地对着工人。 
  工人们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个个都软在原地。我被郑保安他们架回工作台,脸上挨了重重几拳。我趴在工作台上伤心难过,被打伤的额头和嘴,血顺着脸流到胸前的棉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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