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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断多伦多 |
| 作者:严夕奎 文章来源:《传奇故事上半月》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8-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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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夕奎 A 早晨起来,第一件事是到宿舍外面的小院去散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活动活动胳膊腿。这是一个三百多平方米的小院子,每天天亮以后,大宿舍里的人们总是争先恐后地拥到小院里来。二百多人拥到三百多平方米的小院,说散步只是一种象征罢了。其实,人们都是在做原地式踏步。这两天格外的冷,猎猎的白毛风从北冰洋刮来,像刀子一样从头顶掠过。雪花又密又大,如漫天飞舞的玉色蝴蝶,纷纷扬扬地往地上落,把大地、山冈、湖泊、城市和乡村覆盖上一层又一层的门,温度降到零下二十五摄氏度。人们黑压压地挤满小院,一律地做着原地踏步,脚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大家搓着手,揉着脸,嘴里哈着浓浓的热气,热气粘满了眉毛、胡子。人们脸上毫无表情,都沉默着做自己的功课,绝少听到有人相互交谈的声音。两百多人的脸色一律显露出病态的苍白,每个人都像被抽干力气似的懒洋洋的。 我抬起头,目光越过高高的土色围墙向外望,我看到了围墙外面银色的世界。这里是加拿大国多伦多市的东南郊外,高大的雪松、针松、杉树,一座一座式样别致的建筑,远处逶迤的山脉和山脉中高矗的山冈,它们全被大雪覆盖着。我看着它们,想象山那边闻名世界的安大略湖在冬季里的状态,它的上面一定结满了冰,鱼在冰层下的水底漫游、嬉戏、睡觉或者觅食。郊外的雪原上,土著的加拿大人戴着厚厚的皮帽子,穿着臃肿的棉袄坐在爬犁上,几只肥胖的狗拉着爬犁,悠闲地在雪原上走。这一刻,我的心里充满了诗情画意。在每天早晨形同放风的散步中,当我的目光越过高墙远望,同时做着美好想象的时候,才能为自己刻意找回一丝儿欢乐。有时,小院上空会飞过一只鸟,它的翅膀就会引领着我的想象跟它一起飞翔。我就会想一些乱七八糟甚至幼稚可笑的问题,比如:就它一只鸟儿,会不会感到孤独啊?它失恋了吗?它被鸟群抛弃了吗?它这是要飞到哪里去啊?它会不会飞到中国去呢?它能飞越太平洋吗?等等等等。二十分钟以后,保安过来喊我们吃饭。早饭规定的时间是十分钟。每人两片面包,一份牛肉干,一小碟甜面酱和一纸杯兑了水的牛奶。 走进工间的操作台前坐下来,一天的工作就正式开始了。坐在工作台上,做着手里的活儿,整个车间里都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化学气味,闻着这种气味,总让人忍不住要作呕,它熏得人头晕、头痛。我知道,这种气味是从每个人面前塑料桶里的黏合剂中散发出来的。工作台与工作台之间的走道上,两名保安走来走去,像两条狗。他们手里拿着橡皮棍,不时经过每个工人的身后。如果有人怠惰,他们就大声叱骂或者抡起橡皮棍便打。我一边做着手里的活儿,脑子一边不停地转。自从走进这问工场,我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中学时学过的一篇课文——夏衍先生的《包身工》。而我们这里的工人,就好像那篇文章中的包身工。我们——这间工场的二百多名工人是清一色来自中国本土的青壮年男人,都成了“芦柴棒”。事实上,我们的命运还不如中国旧社会的那些包身工,我们比那些“芦柴棒”更没有人权和自由,命运比他们更惨。 前天下午,工场里又有两名工友倒在工作台上。保安用对讲机跟外面叽咕一番后,从外面抬进来两副担架,把那两个人抬出工间。说是去治疗,其实,他们已经咽了气,死了。其中之一的王永春,在工作上是我的邻居,就在我身边。他倒下后,保安过来斥骂,见他不起来,就抡起橡皮棍打他。他还不动。保安揪起他的头发,扳过脸来看,王永春紧紧地闭着眼睛。保安伸手去他鼻子上试了试,小声嘀咕一句:“没气啦。”我清晰地听到了保安的话。自从我进了这间工场,总是隔三差五地看到有人被担架抬出去。我来有半年多了,一直和王永春为邻。王永春不是他的真名,他的真名叫王金辉,来这间工场比我早,已经两年了。我刚来时,这里的内幕还是他偷偷地告诉我的。王金辉的家在福建永春县,在这里,你来自哪里,就叫你什么名儿,比如我,姓单,来自中国厦门,保安就喊我单厦门。我知道,抬出去两个人,这里又要补充新人了。 上午十点多钟,工场的大铁门开了,一个西装革履、打着大红金利来领带的精瘦男人领着两个人走进工场。他把两个保安拉到一边嘀咕了一阵,我看到保安不住地对他点头。之后,精瘦男人回到那两人跟前说:“就是这里。好好干,时间不会太长,你们就要发财啦。”说着,他还朝其中一个人的肩头拍两拍。我看见那人对瘦男人一边笑一边点头道谢。两分钟后,瘦男人离开工场,大铁门随之“咣”的一声关上了。保安带着刚刚被瘦男人巴掌拍过的那个人来到我身边,指着王永春的工作台对他说:“你就在这里。刚来,不会做,就跟他多学学。”说着保安拍了拍我的右肩,“哎,单厦门,头几天你就教教他。”新来的人对我十分友好地点点头,用一口安徽普通话说:“谢谢你,师傅,请多关照。” 接着,他告诉我,他姓姚,叫姚棋,来自安徽凤阳。按照这里的惯例,他来自安徽凤阳,姓姚,人们就会喊他姚风阳。但这间工场里,在姚棋之前还没有安徽人,故而大家便叫他姚安徽。 姚安徽三十出头,身高大约一米七二,不胖不瘦,给人的印象有几分英俊。刚进来,他不知底细,跟捡了多大便宜似的,脸上总是挂着笑容。看着他类乎幼稚的快乐,我心里有几分替他难过。中国有这样一句俗话:人家把你(骗)卖了,你还替人家点钞票。想想,我们这间工场所有的工人,谁不是应了这句中国俗话呢?我不也是吗?刚来时,谁都跟姚安徽一样,仿佛一个从没有上过班的人突然找到了工作,欣喜若狂。我想像当年的王永春一样,把内幕告诉姚棋,但是,在这里,上班是不准交头接耳的,更不能说这里的坏话,否则被保安发现了,他是会给你苦头吃的。我想:有机会慢慢告诉他吧。再者,时间一长,他自己自然就会知道了。 “没想到,真的没想到。”姚安徽告诉我,“我来多伦多几个月了,从来也没有找到过这样一间工场。这里全都是我们中国人,到这里,真有一种到家的感觉。” 见他一脸的灿烂,我想他可能是一个具有理想主义色彩的人。别的不说,他能心甘情愿地进这家工场,进来后还一派心满意足的样子就说明了。吃午饭时,我忍不住问姚安徽是怎么来到多伦多的。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淘金呗。”他是一个坦率的人。 B 一九九一年,出生山乡的姚棋从安徽大学中文系毕业后,分配到家乡所在的县政府当秘书、在秘书岗位上一干五年,许多学历不如他,工作不如他的人纷纷升了科长、副科,有的还调到别的局当子局长副局长,他依然埋头当他的小秘书、过去的同事——如今升了官的科长们谁都可以对他发号施令,吆五喝六。一气之下,他辞掉工作下海经商。姚棋说:“我出身农村,搞歪门邪道脑子总也没有那些城里人好使,再加上无后台无靠山无金钱搞关系铺路子的三无背景,干一辈子也干不出什么名堂,不如自己去打拼一番事业。”姚棋停薪留职,办了一家土特产公司。没到两年公司就迅速做大了。他做的是土特产转口贸易,把家乡出产的土特产像葫芦干、渍白菜、苔干、南瓜条等出口东南亚、日本和南韩。一九九七年他把公司办到了省城。这时候,几乎跟所有的暴发户一样,姚棋跟他年轻、漂亮而有学问的公关部长陈小萍之间发生了恋情。他英俊、成熟、成功而又富于魄力,深深吸引了陈小萍,她对他产生了崇拜和爱慕。在姚棋眼里,陈小萍优雅、挺拔、富于活力,尤其是她那一口流利的英语口语和谈判桌上给他恰到好处的补台以及谈判涉及重要条款时对他的提示,无一不深深地打动他。姚棋和陈小萍都觉得他们是真正天生的一对、有的客户也这么讲:姚总,你和陈小萍是合璧啊。一九九八年初,姚棋向发妻提出离婚。发妻没有同他发生过多的纠缠。但是,随着一纸离婚书的到手,他的公司失去了半壁江山——一半资产划入了前妻名下。前妻从姚棋公司里抽走了近三百万元现金。之前,陈小萍坚决不主张姚棋离婚,她担心姚棋会因离婚而失去经营上的优势,她考虑到了姚棋的妻子将会分走姚棋一半家产。姚棋固执而又刚愎自用,他对陈小萍说:“我们既然相爱,就要爱得堂堂正正,见得阳光。我痛恨时下那类养小蜜包二奶的流弊。那样对你不公平。”陈小萍说:“我也不是那个意思,谁愿意让你那样对我啊?我是想,现在公司还很弱小,资产有限。马小兰跟你离婚,分走一半资产,以后我们经营上就会产生许多资金压力,潜伏许多风险。再等等,公司壮大了你再离,那样对我们有利。”姚棋说:“以后壮大了,她分的家产不是更多吗?”“我们可以转移资产。做一份假账,让她分不到你多点儿家产。那样,我们的经营就不会受到影响了。”陈小萍说。“不行。跟马小兰离婚我心里就存在老大的负罪感,哪里还能再去欺骗她?丧失道德和良心的事我做不来。”姚棋断然拒绝了陈小萍的建议。“我也不是说昧着良心去欺骗马小兰,我的出发点是为了规避经营风险和压力。”陈小萍说,“不然这样,离了婚,你说服马小兰,别把钱提走,她可以在我们公司入股。”姚棋打断陈小萍的话说:“你这种说法跟刚刚讲的又有多大区别呢?”最终,姚棋没有听进陈小萍的话,毅然跟马小兰离了婚。 陈小萍对姚棋说:“你已经离了婚,从现在起,每月把我的工资开给我。”姚棋瞪大眼睛盯着陈小萍看,十分不解。过去,聘用她时,每月给她开三千元工资。后来由三千涨到五千,加上奖金,陈小萍的月薪大约在八千元。自从两人相爱,陈小萍就主动不要姚棋给她开工资了。除了从他手里拿一点儿零花钱外,她已经一年没有领工资了。“你这是怎么啦?从今以后,公司是咱们俩的,你还要工资干什么?”“你不要问我原因。你是老板,我给你打工,开工资是你的义务,是我理应得到的报酬。”陈小萍说。“我们,这都是谁跟谁啊?你还当给我打工?”“我不是给你打工吗?”陈小萍眨巴着眼睛调皮地对他说,“你又没有跟我结婚。”姚棋恍然大悟地“喔”了一声,他立刻说:“我们马上就登记结婚。”不料陈小萍说:“谁跟你结婚啊?你以为你是谁。”面对着这个跟自己相处了几年的女孩,姚棋真的搞不懂了。他有些陌生地看着她,并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额头,“你,没有什么问题吧?”陈小萍笑起来,说:“我正常得很。我让你给我开工资你就开呗,这与爱情无关。”姚棋迷茫地摇摇头,苦笑笑,“搞不懂,搞不懂啊陈小萍。” 没多久,受东南亚金融风波影响,姚棋的土特产公司像一个薄薄的亮亮的甚至十分美丽的肥皂泡,一瞬间就破灭了。破产后,原有资产尽失不算,姚棋还背上了一百三十多万元的巨额债务。本来,姚棋想在哪里跌跤从哪里爬,陈小萍说:“我们换一个环境吧。” 两个人经过一番商量,最后决定到南方去。“打工去广东,创业到福建。我们到泉州去。”陈小萍说。“创业,我们指望什么创业啊?”姚棋问陈小萍。“不创业,这么巨大的债务,靠打工,我们这辈子还有幸福可言吗?”陈小萍反问姚棋。“创业需要钱,我们还有钱吗?”“有。”陈小萍说,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卡上,有九万七千块钱。”姚棋惊奇地望着陈小萍,半天才问:“你哪来这么多钱啊?”“难道你忘了?我的工资啊。”姚棋感动得一把抱住陈小萍,泪水止不住涌出了眼眶。 他们来到福建泉州,在清蠓科技开发区租了两间房子开了一家安徽土菜馆。然而,苦心经营一年,也只落得三四万块钱的利润。照这个速度,要还清债务至少需要三十年的时间。于是两个人商量,餐馆由一个人照管,抽出另一个人出去打工。两人都是本科学历,打份工,每月总能赚个两三千的工资。最后两人商定,餐馆交由姚棋经营,陈小萍到泉州市内一家电子企业打工。 一天陈小萍听一名同事说他的一个亲戚前两年去了加拿大,现在发啦,手里经营一家公司,买了洋房、轿车。“在家时,他比我差多啦,连大学都没有考上的人,嗨,说发就发啦。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同事说。陈小萍好奇地问同事:“他没有学历,是怎么去加拿大的?”她其实更关心的是那人怎么快速致富的。“变通。”同事说。见她不解,他解释:“就是采取跟加拿大人假结婚。按照加拿大的相关法律,外国人只要跟加拿大人结婚,就可以到加国定居。结婚满两年,就可以加入加拿大国籍。你通过当地的跨国婚介机构,跟加拿大人假结婚,到加国两年后,取得了国籍,再跟他离婚。就这么简单。”陈小萍不明白,问:“那么人家就愿意这么做,跟你假结婚?”“当然愿意。只要你支付给对方一笔钱,就有人愿意当媒子。”陈小萍听后沉默半天,她手托着腮陷入思索中。她想到了姚棋,想到姚棋屁股底下的债务,或者说她是想加拿大的高收入。陈小萍自言自语地说道:“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可是,到哪儿去找这样的中介机构呢?”同事听后不由地笑了,说:“陈小萍,怎么?你动心啦?”她的思绪回到现实中来,绯红了脸,不好意思地对同事笑笑。“这样的涉外婚介机构,大街上有的是,在泉州,还不止一家呢。”同事说。 下班的时候,陈小萍留了意。别说,在一条大街上,她真看到一家涉外婚介服务站。 晚上回到餐馆,陈小萍把见闻跟姚棋说了,姚棋果然也动了心。两个人躺在床上就这个话题议了半天,姚棋竟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他说:“明天抽空我去咨询一下,如果这种事是真的,我就到加拿大去。苦满两年,获得加拿大籍,我俩就结婚。然后你也过去,挣钱还了债,我们就在加拿大定居。”他们目前实在没有更好的路走。陈小萍想想,心里总是很担忧,她怕姚棋到加国后,与结婚的女人日久生情,弄假成真。她把担忧告诉了姚棋。姚棋抱住她,说:“我俩处了几年,你看我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吗?我这个人,不像别的男人,说不出甜言蜜语,也没有海誓山盟,你都了解的。为了你,马小兰和儿子我都舍掉了,怎么可能因为去加拿大而背叛你呢?”陈小萍搂紧姚棋,心里十分感动,眼里闪动着润湿的光。“我希望我们能够尽快好起来。 又舍不得你离开我。我,不愿失去你……” 说到这里的时候,姚安徽眼里溢出两滴泪,他说:“大半年过去了,也不知道小萍过得怎么样。” 我问他:“这么长时间,你没有跟她联系吗?”他说到多伦多以后,简直没过过人过的日子。“过得不好,哪敢跟她联系?我担心一旦发生联系,自己憋不住,跟她说实话,那她还不伤心死啦?”姚安徽说。我心里为姚安徽难过,但却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安慰他。 C 姚安徽怀着和最初走进这间工场的所有人同样的心态,即无比美好的愿望——淘金梦,然而,他的梦想很快就被这里残酷的现实给击破了。进来的第一天,面对着恶劣的工作环境,难闻的化学气味和粗劣的伙食,他笑着对我说:“单师傅,只要能挣钱,再苦再累我都不在乎。人嘛,为了明天幸福,今天就得吃苦、”听了他的话,我真想把这里的黑幕告诉他,我想说,人到了这里,能不能活着出去都是个未知数,谁还幼稚地去幻想发财和幸福?我进来已经半年多了,只见过活人被带进工场,车间顶头的那扇大铁门,从没有哪个工人站着出去过。最终,我保持了沉默,对他什么也没有说。我想,走进这里的人,想获得一点儿好心情实在是太不容易了。不是不容易,是压根儿就不可能,在这里,绝对不可能产生好心情。趁着他对这里无知,就让好心情多伴随他几天,推迟残酷到来的脚步。 然而,今天下午发生的一件小事,使残酷瞬息之间就降临到了姚安徽的身上。四点多钟,距离我们不远的214号台江莆田上厕所,因拉肚子多蹲十几分钟坑,回到岗位后,一名保安走过来,抡起橡皮棍就打。江莆田又矮又瘦,被打了两棍后就哭起来,说他是因为拉肚子实在提不起裤子,不是故意消极怠工。保安不听,说既然拉肚子,上厕所前为什么不说明?仍继续打。这种事,在我们这里是极为平常稀松的事,大家伙都低头做着自己手中的活,跟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大家都麻木了,见惯不惊了。可是姚安徽没经过。他睁大眼睛向那边张望。我用胳膊碰碰他,示意他别看,低头去继续做活。他没有理会,反而站起来。他说:“保安先生,他拉肚子,本来已经生了病,你们不给他医治,让他回宿舍休息,还这样打他。你们还讲不讲道理,有没有人道?”说着,他从岗位上向江莆田那边走去。我伸出手,在他的衣襟上扯一把,居然没扯住。保安掉过头,脸上露出凶恶,问:“你是新来的吧?看样子,你还不懂这里的规矩。”话音没落,一棍砸在姚安徽的头上。我看到姚安徽的身子晃了晃。紧接着保安抬起脚朝他的小肚子就是一脚。姚安徽往后退了两步,没站稳,一屁股坐到了冰硬的水泥地上。全工场二百多名劳工,全停下了手中的活,目光齐刷刷地往姚安徽这边聚。远处的人纷纷站起来朝这边观望。 姚安徽在地上坐了片刻,慢慢站起来。他猛地进身向前,一个饿虎扑食,把打他的保安撞倒在地上。“他*的,反了你啦,敢打老子!”保安叫骂着从地上爬起来,拉开架势,挥舞橡皮棍向姚安徽扑来。 姚安徽往旁边一闪身,从侧面一腿把保安掼到地上。那名姓郑的保安在地上趴了半天才爬起来。这回他没有立刻进攻姚安徽,而是抬手抹了一把脸。我看到,他的鼻孔里有一缕殷红的血流出来。工场里发出一阵惊愕的唏嘘声。 我打心底里敬佩姚安徽的胆魄,同时因害怕他吃亏而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我为姚安徽紧紧地揪着心。郑保安抹了一把脸后,他的脸整个儿成了一张大花脸。他笑一笑,笑声里夹杂着愤怒,也夹杂着几丝哭音,那张脸因笑显得滑稽而又难看。他推开橡皮棍把手下面的红色开关,顿时,橡皮棍前端的金属噼噼啪啪冒出蓝盈盈的火花,那火花噼噼啪啪作响。 另一名保安放开江莆田,也提着橡皮棍向姚安徽围过来。花脸郑保安晃了晃膀子,突然将冒着火花的电棒向姚安徽面门捣去。姚安徽慌忙伸出手去架。电棒捣到了他的手背。只听他尖叫一声,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上。两名保安围上去,一顿疯狂地棍打脚踢。姚安徽发出声声惨烈的哀叫,在工场间里回荡,听了让人毛骨悚然。他在我脚前的地上滚过来,滚过去。许多人见了都流下眼泪。 渐渐地,姚安徽的叫声微弱下来,滚动的幅度也越来越小。到后来,他不再叫,也不再滚动了。橡皮棍抡到身上,他的身子只是颤抖地收缩了一下。江莆田哭着跪到两名保安面前哀求:“你们别打了,这样下去,会打死他的。我求求你们,你们行行好吧。” 花脸郑保安一脚将江莆田踢翻在地,“去你妈的。都因为你这个小瘦猴,老子才挨了他的打。” 踢过江莆田,保安真的对姚安徽收了手。“以后你还懂不懂规矩?管不管闲事?”郑保安对面条一样瘫软在地的姚安徽说。 他们让我和另一个劳千把姚安徽架回宿舍去。他被打得实在太重了,嘴里一直缕缕地往外流着血。从宿舍回来,我壮了壮胆子,向保安请求:“郑先生,让医生进来给他看看吧,不然他会死掉的。” “死掉?死掉拖到安大略湖里去喂鱼。”花脸郑保安恶狠狠地对我说。 “可是,他刚刚来这里,还没有为老板创造效益,就这样死了,老板万一……”我努力将我的愿望坚持了一下。 张保安想了想,去大门口医务室喊来夏医生,到宿舍给姚安徽开了点儿止血消炎的药。 夜里收工后,我给姚安徽代领了一份晚餐。回到宿舍,见到他,他正大睁着那双原本很有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在昏黄的电灯光下,我看到了他眼角风干的泪痕。无疑,这件事发生以后,他哭泣过。他是为自己的命运,为今天的遭遇,还是因为多管闲事后悔而哭泣呢?我不得而知,又不便问他。 晚餐姚安徽一口也没有吃。我劝他:在这里,最好不要打抱不平。我没敢讲他是多管闲事。“你那样做,丝毫不能帮助别人,反而为自己引祸上身。”我对他说。 通过下午这件事,我坚信姚安徽是一个有正义感,富于同情心的人。他有胆有魄,敢于斗争。在我们这里,缺乏的就是他这类人。为了避免他以后再吃亏,我把这里的情况告诉了他:我们这里,是一个华人黑社会帮派开办的黑工场。他们向当地政府申请办理一套完整的合法经营手续,而生产的产品百分之八十都是假冒世界各国的名牌皮鞋、箱包,牟取暴利。只有百分之二十打的是自己的牌子,目的是为了掩人耳目。他们专门招一些在加国找不到工作,没有饭吃的中国人到工场里来,采取只管饭,不开工钱的方式增加他们的利润。他们另外一种用工方式,就是派出一些人回到国内,以跨国劳工和涉外婚介的名义,玩弄手段把像我们这样想出国又没有门路的人骗到加拿大来。有的施行偷渡,有的采取假结婚,首先赚你一笔钱,之后再把你诱骗到这里来当劳工。一旦进来了,就别想再出去。 听了我的话,他深深地叹一口气,艰难地问:“我们就这么一直给他干下去?要干多久才能放我们出去?” “出去?大概是不可能的。”我说,“听说最长的已经在这里干了两年多了。许多身体差的,都是死了以后被抬出的。比如你,就是补充死了的王永春才进来的。” 他睁大眼睛看着我,半天不吱声。宿舍里昏黄的灯光底下。他的面孔异常苍白,目光里透也一种非常的苍凉。“大家都是中国人,在这异国他乡,他们干嘛这样丧尽天良,对待自己的同胞呢?”他时断时续地自言自语,说完,就吃力地翻个身,转过脸去,我坐在床头,一直看着他,直到他闭上眼睛,才躺下来睡觉。 D 陈小萍陪着姚棋去市内一家叫加佳的涉外婚姻介绍所。人家告诉他们,该所的业务范围是加拿大的多伦多市。想通过假结婚的办法去加拿大,当事人要交纳综合费用二十万元人民币。其中,付给女方结婚费用十万元,中介所服务费五万元,中介所代办赴加手续和旅费五万元:“当然,如果女方年纪大或长得丑,结婚费九万元或者八万元也行。”中介所说。 为了省钱,姚棋对中介所说:“你们给我找个丑一点的。”对方看看姚棋,又看看陈小萍,笑着说:“姚先生,你就为了省一两万块钱而委屈自己?”姚棋被眼前这个叫马坤的精瘦的中年男人说红了脸。“毕竟是假的,别说能省钱,就是不省钱,找丑的也比漂亮好。”姚棋说。陈小萍娇羞地用膀子碰了碰姚棋。中年男人马坤哈哈笑起来,“姚先生是在向陈小姐表白呢。了不起,了不起。”说完,他向姚棋竖起大拇指,并把手晃到了陈小萍面前。 姚棋交过五万块钱订金后,中介方打电话通知加拿大女方到中国来跟男方见面。一周后,姚棋和陈小萍刚刚把餐馆转让出去,加佳中介所就打电话来让他去见面。加国共来了三个女人,也就是说,中介所这次介绍成功三例跨国婚姻。其中一名容貌娇好。另两人中,一个像排骨,瘦高瘦高的,脸上的皮犹如太平洋的波浪;另一个像一头洋小猪,白胖白胖的。在陈小萍建议下,姚棋挑选了那名法国人跟加拿大土著人共同培育出来的混血儿小胖猪米莉,“看上去,这个女人挺面善的。”陈小萍说; 米莉看着姚棋和陈小萍,扑闪着金色的睫毛用英语问姚棋:“你们俩,是什么关系?” 陈小萍抢过话头对她说:“我是他妹妹。” 米莉走过来,抱了抱陈小萍,还亲了亲她的脸。连说两句“哈罗”之后,从她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只漂亮的发卡送给陈小萍。陈小萍一阵心酸,别过头,控制不住哭起来。 夏天过完一半的时候,姚棋拿到了加拿大国颁发的与米莉结婚的结婚证。陈小萍送他到厦门乘飞机赴加。他们坐在凯斯鲍尔高级大巴上,陈小萍双手紧紧地箍住姚棋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脯上,一直专注地仰脸望着他。车在高速公路上飞快地行驶,路边的农田或建筑物不停地旋转着向后退。她像一只可爱的猫咪,静静地趴在姚棋的怀里。他们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要说的话已经在准备赴加的日子里重三叠四地说尽了。这时候,他们都需要用心去体味彼此的温情爱意,体味两个人在一起的美好,品尝即将别离的无奈和怅惘。 此去两年时光,路途万里,长长的别离串起的日子,他们将怎样去面对啊? 在候机大厅,陈小萍从手提包里掏出薄薄一沓美元递给姚棋。 [1] [2] [3] [4] 下一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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