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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装我们像狮子一样强悍 |
| 作者:风花茶道 文章来源:未知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9-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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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风大,米小锐起身关窗,四周寂然,隔壁隐隐传来女人平稳的鼾声。窗帘摇曳滑过脸颊,温柔地化去夜风的凌厉。想起白天朋友的生日宴上,那个女孩子对她华丽优雅的妈妈说:“如果有来世,我还要做你的女儿!”米小锐张了张嘴,却没有重复的勇气。 1 女人很矮,只有八九岁的孩子那么高,为此受尽嘲笑和侮辱。她抽烟,喝酒,穿着胶鞋,娴熟地刮鱼鳞,为一毛两毛跟人争执。遇到找茬的买鱼人,她会高高跳起来,用最恶毒的话诅咒他。 米小锐12岁之前,女人每天领着她,挺直胸膛,目不斜视,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从鱼池出发,或者回到鱼池旁边。那是她们的家,有两个人,一张床,和来来往往的鱼。米小锐每日看着厮混在一起的鱼,便慢慢悟出一个词:相濡以沫。 12岁是米小锐人生的一个顿号,在这天起,米小锐便消失了眼泪。 其实是很小的一件事情。那日公交车上人很多,要下车的时候,女人牵了她的手,拼命向后门挤,不理会一车人的侧目。一个年轻女孩转身时坤包飞起来,正砸到女人头上。年轻女子茫茫然四下寻找,最后终于低下头看到女人,忍不住“啊”了一声。这一声“啊”,唤醒了米小锐心中长久的疼痛和隐忍,下车后,米小锐失声痛哭。女人凶狠地说,哭什么哭,等你够优秀就不用哭了。 便是因了这句话,米小锐拼命读书,拼命拿第一,那时候她才明白,原来不用个头高大,一样可以被人仰望。每次开家长会,女人坐在米小锐的座位上,头发蓬乱,笑容满面,大声说话,骄傲得像一头狮子。 2 但是老师不喜欢米小锐,同学不喜欢米小锐,除了女人,这个世界好像没人喜欢米小锐。男孩小郭说,米小锐,你是个臭榴莲。说完自我感觉良好地笑笑,又重复了一遍,生怕其他人听不见。米小锐一语不发,抓起陶瓷水杯,重重地砸在小郭头上。鲜血迅速渗透十四岁男孩透明的皮肤,混着水杯里的水,一滴滴落在地上,开出惨淡的花朵,一如米小锐想象中的眼泪应该的形象。不哭,米小锐把指甲掐进手心,冷冷对着男孩惶恐颤抖的眼睛。全班人都兴奋起来,在这个重点中学,这样子的好戏并不是经常上演。有人去找老师,有人上来拉米小锐,好像她随时会跳上去再咬小郭一口。 女人站在办公室里,仰起脸,凶狠地瞪着班主任:他凭什么骂我女儿?凭什么? 女人整整一年的收入都变作了赔偿金。女人对米小锐说,没有人可以蔑视我们,没有人。 米小锐心中缓缓升腾起森林迷雾般纠缠隐秘的怨气,为什么,为什么要受到蔑视?因为没有爸爸吗?因为有一个矮小如幼儿的妈妈吗? 米小锐转了学,再不把家长会的邀请函带回家。 美丽苍白的插班女孩,总是容易激起青春期大做英雄梦的男孩子冲动的想象。米小锐盯着信纸上插箭的心足足三分钟,难得幽默地想,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情书啊。随手折起来,转眼忘在了脑后,再到它重新出现在女人的手中。女人抄起面杖奋力打过去,粗鲁地骂着,把没有家长会开的惶恐和烦闷劈头盖脸地扔向米小锐。米小锐倔强地站着,等女人打累了,冷冷地说,我怎么会喜欢一个把情书写得粗俗到能被你看懂的人呢。女人把长长的话语消化进去,保持一个奇怪的姿势愣在那里。 米小锐身上火辣辣地疼着,还是忍不住后悔自己的恶毒。 3 18岁,米小锐去了远方的大学。那个城市不知道她的过去和背景,也能偶尔原谅她的凶悍和孤僻。 卓扬就是传说中的白马王子,北京人,家境优越,相貌俊朗,对任何人都保持恰当的礼貌和骄傲。可米小锐讨厌他,讨厌死这种出生在金宇塔上方、御风长大的孩子,他们目空一切,并且蔑视这个世界的真相。不过,米小锐想,自己也许只是出于嫉妒。 卓扬却是很喜欢米小锐。卓扬问,米小锐,你是不是狮子座的?米小锐愣了愣,卓扬揉揉她乱糟糟的头发,继续说,你好像一头狮子哎。米小锐不动声色地回答,你好像一头猪哎。 米小锐第一次去孤儿院,是被卓扬打着团组织活动的名义拉去的。对于某些人来说,孤儿院不过是施舍过剩资源和泛滥同情心的地方罢了。米小锐不喜欢施舍,亦不喜欢被施舍。米小锐喜欢莎翁说的那句话:如果爱情虐待了你,你也可以虐待爱情。米小锐还没有遭遇爱情,但已经被生活无数次虐待,也习惯了虐待生活。生命是一场对抗,倘若你不是狮子,那么至少假装强悍。 卓扬看起来跟这些孩子很熟。孩子们涌上来,要抱抱。卓扬抱起一个叫豆豆的小女孩。豆豆感冒了,小手掌挥啊挥就把鼻涕挥到米小锐身上。米小锐一瞪眼,豆豆吓得哭起来,死命地搂着卓扬的脖子,嘴巴一扁鼻涕又要流出来。卓扬没奈何,整整抱了她一天,一身KAPAA被蹂躏得惨不忍睹。 米小锐便是在这个时候爱上卓扬的。米小锐想,自己其实也是豆豆,需要的,只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暑假回家,便对女人温柔了许多。爱是一场救赎,卓扬之于米小锐,米小锐之于女人。 4 快毕业的时候,卓扬说,跟我回家好不好?我们订婚。米小锐看着卓扬嘴角温柔的弧度,一时间很感动。当初以为他爱上她,不过是一时好奇罢了,可他真的爱了她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从当初那个骄傲张扬的男孩,变成成熟隐忍的男人,包容了她的所有乖僻。 米小锐告诉女人她要订婚了。女人一惊,手中的鱼奋力蹦入水池,甩着尾巴游走了。女人张嘴,骂了一句粗话,然后欢喜地哭了。米小锐犹豫了一下,俯身拥抱住女人。 米小锐第一次来北京。从司机把他们从机场接上车,米小锐便一直沉默。白牌军车,有哨兵的大院,米小锐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自卓扬手心传来的温度,一时间竟是如此陌生。 卓扬的家中极简洁,卓扬的父亲穿了一件灰色的羊毛衫,看不出牌子。米小锐觉得卓扬父亲简直就像这间房子的一部分,简洁,却在无形中透露出威严和地位。 卓扬的母亲面目和善得多,饭桌上絮絮地跟米小锐说话,措辞讲究地盘问她的家庭情况。米小锐感到莫名痛恨,于是放下筷子,微笑着说,我没爸爸,我妈妈是卖鱼的,而且身高只有1米2。卓扬的身体突然僵了僵,却没有抬头看她一眼。再拿起筷子的时候,餐桌上寂然无声。 晚饭后,米小锐和卓扬走在长安街上,遍寻不着古老的宫墙,只有巨大的玻璃幕窗和个性迷乱的群楼,在声嘶力竭地炫耀着财富。米小锐把手抄进了口袋。 起风的时候,卓扬说,家里的意思是,不邀请你的母亲出席订婚宴和婚礼了。低低的声音被北风吹得七零八落。米小锐把视线收回来,淡淡说,什么婚宴?我有说过要跟你结婚吗? 5 米小锐成功地在卓扬的世界里销声匿迹了。曾拿所有天真搏来的感情,原来放弃也不是很困难的事情。而爱情里那些关于骄傲和尊严的命题,注定将成为生命中不妥协的伤。 大学毕业后米小锐回到了女人身边。女人小心翼翼地提过她的订婚,被米小锐把话题岔开,便再也不问。这些年女人一副强悍粗糙的样子,但等米小锐长大,长成像女人一样强悍的女人时才明白,为了这副面具,她们打落牙往肚子里吞,用最决绝的姿态,跟这个残酷的世界对抗。所有的眼泪,都在未流下之前便蒸发了。 生活里没有爱情,亦不再期待。女人老了,有时候连鱼都拎不动了,米小锐让她卖了鱼店,搬到公司分的新房子里。女人依然大声说话,笑声清晰了许多。胸膛依然挺直,但待人不再是凶狠的样子,街上遇到嘲笑她的小孩,也只是笑笑。米小锐在女人身边,心里竟也渐趋平和。 黄色的叶子开始在秋风里打着旋降落了。米小锐牵着女人的手安静地在人群里行走,一如小时候被女人牵着去上学的岁月。呼吸透明,岁月安稳。就这样吧,米小锐想,这是我的来路,即便曾经如何不堪,我还是跟这个女人学会了坚强、勇敢和坦然。 一天下班回来的路上,女人去市场买菜,米小锐等在秋天的阳光里。一个年轻男子急急忙忙地从街对面跑过来,大声说,米小锐!你真的是米小锐! 米小锐有点莫名其妙地注视着这个陌生男子的激动。他用叹息一样的声音说,米小锐,我是小郭啊,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 哦,找我做什么? 我一直想把那天没说完的话说完。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安静下来,空气停止流转,米小锐在他的眼睛里穿越十年的时光,倔强的青衣丫头咬着嘴唇站在教室里,听男孩小郭说,虽然你脾气臭,外表疙疙瘩瘩,但心里面,还是干净的。 哎,米小锐,你怎么哭了? 窗户合拢的一霎那,米小锐张开嘴,无声重复,如果有来世,还要做你女儿。窗外下起了雨,一点一滴地打在地上,像两个女人生命里绕不开的惊叹号。 |
| 文章录入:皮皮 责任编辑:皮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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