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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一切都属于我么?蓝天、阳光下大片的青草，青草上面浮动着的丝绸一样明亮的河流，远山，以及远山脚下的那片钢青色的树林，白云、蝴蝶、鹰、南风中翅膀透明的昆虫……假如这一切都属于我，我又属于谁?
空气、水、心情都是透明的。
一个人心情好的时候，一切都是微笑的。一个人心烦意乱的时候，一切都糟糕透顶。所以，心决定一切。心中有另一块天，另一片空旷的野地。
让我永远有好心情——我时常这样祈求。
2
我的脚印留在松软的土地上，那些微笑着的野草也将脚印留在松软的土地上。一只蚯蚓的脚印同样留在松软的土地上。灵魂的脚印呢?
有时候，脚印并不一定就是路，哪怕脚印再多。
我们离不开土地，离不开土地的孕育、滋养、庇护和给予；我们当然也离不开天，离不开从天而降的阳光雨露，以及许多高深莫测而又不无稚拙的幻想，所以常怀敬畏和感恩之心。
赤条条地来，又赤条条地去，在这片旷野，我们有什么样的权力如此疯狂地索取、占有、糟蹋和浪费?
我相信我们最终都会活得很好，因为我们清楚人生的本质和底蕴。就像风清楚能够改变它方向的季节的本质和底蕴那样。
风是快乐的，我们是快乐的。当我们忧心忡忡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违背了人生最初的承诺。
有时，我看见自己一副悠闲自信的样子，像海边的波涛，山间的溪流，初夏的荷风……我就对自己说：“嘿，好样的!”一个人的生命是有限的，你能有多少快乐时光?那么，敞开你的心扉，让阳光进来，让风进来，让坦荡的微笑进来。
3
一个人是否富有，并不在于他所占有的物质财富，而在于他的精神。人有两套生命体系，躯体和灵魂。死亡，能够消灭肉体，而灵魂却是一缕长生不灭的自由自在的风。
生与死，就好像一张纸的正面和反面，从这面看不到那面，从那面也看不到这面。但二者挨得是那样的近，近得惊人。在那张纸上扎个小洞看看，无论从哪一面看，你看到的都是一片空白。
睡眠是一片空白，死亡是一片空白，活着甚至也是一片空白。空白其实是一个人真正的财富。
我看见父亲和母亲面临死亡的时候最终都是微笑的，那是留给我们的最后一束安慰。当死亡的程序启动之后，没有人能够阻止它，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像看一场激烈而痛苦的球赛。父亲和母亲都说过：“我会回来看你们的。”但谁也没见他们回来过。也许他们真的回来过了，而我们无法看见罢了。
许多人都会到这个世界来看看，生者前来领略“人生”这个奇谲而又简单的词。死者或许趁着黑暗，前来寻找他们人生留下的那些遗憾。生者拖着黑色或是灰色的影子，而死者的影子已经消磨，他们就只能处在永恒的黑暗中。
4
我的影子在渐渐缩短，然后又渐渐延长。那是我惟一能被时光揪着耳朵，随意缩短和延长的东西。在光亮中，影子爬出来，在黑暗中，影子与躯体合而为一。 看见镜子里有一个我，看见许多镜子里都有一个我，看见水中有一个我……才发现我并不是惟一的。你和他(她)同样也不是惟一的。但每个人的灵魂绝对是惟一的，不可调换、更改、复制和再生。躯体在受刑的时候，你可以咬牙挺着，灵魂在受刑的时候，那才真叫无法忍受!
灵魂被污染、毒害、挫伤、遭遇贫瘠和荒凉是一个人真正的灾难。
我看见灵魂在旷野中飞翔，白色或淡蓝色的，像一群雨后的蜻蜓。我的那只晴蜓呢?我知道我看不见它，而它能看见我。
5
液体在流动着，无色透明的，红色的，以及其它颜色的，正因为有液体的存在和不息地流动，才有无数生命的存在和繁衍。
河流、血脉，我们和大地生命奔走的通道和网络，在河流的人海口，在我们血脉汇聚的中枢，我们所面临的是盛满生命奇迹的蓝色和虹色的海洋。盐，也就是从那里出发，走进每一个鲜活的细胞和与历史并存的严厉的文字。
这是旷野给予的感觉，流动和走动的感觉。父亲和母亲曾经盼望过，他们告诉我：有盐的日子，嚼着就有滋味，而且越嚼越来滋味。
咀嚼着那些有盐的文字，竟也余味无穷。
6
太阳在傍晚沉到土里去，早上升起来。草的生命在冬天沉到土里去，春天升起来。太阳和生命不会被埋没。
大树借助泥土站立着，城市借助泥土站立着，我借助泥土站立着，无数自以、为是的雕像借助泥土站立着……泥土紧紧抓住它们巨大的根，抓住它们强大而乌黑的站立的欲望，所有站立着的东西，似乎都在默默地承载沉重的苦难与不幸。
这同样是旷野给予的感觉。太阳是万物之父，泥土是万物之母，生命是万物之灵。
7
活得像泥土一样，像泥土上面那些快乐而忧愁的绿色植物一样，或者就像这片衔接着淡蓝色神秘湿地的旷野一样。活得好不是件太容易的事，那就是人生的技巧和艺术。爱，也不是一件太容易的事，爱的本质实际上就是痛苦——痛苦的技巧和艺术。
活着，对于所有生命体来说，都只是一个短暂的现象。你活得平淡无奇吗?只要你快乐。你活得轰轰烈烈吗?只要你快乐。你在酷烈的爱情旋涡中不可自拔吗?只要你快乐!会爱的人被这个世界爱着，会生活的人蔑视死亡。我们总在寻找之中，寻找是人类的本能。我们总在迷惑之中，迷惑是伴生于人类存在的始终的痛苦。
旷野——潮湿的黑色襁褓，神灵赐给我们的最初的衣物和寄托灵魂的无边无际的隙地，我们将由此获得一切。
这就是世界，这就是这个世界核心的内涵，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惟一秘密。距离总在调节自己，以适应我变幻不定的视野。旷野像一朵花一样盛，开。火在冷却之后，灰烬中可能藏有金子。在更高的地方，积雪成为水的真实状态，在更深的土层之中，声音和影子悄悄逃走。
这就是世界，这就是在早晨承载我巨大而光芒四射沉重头颅的容器，像那个盛着新鲜水果的青花瓷果盘。黄昏或是早晨，我看见自己竟然芦苇一样亭亭玉立。人不同于植物，而又与植物一样，在旷野中感受生命美丽的存在。
一切都属于我!而我又属于谁呢?我知道我是神灵赐予的命运的宠儿，就在此刻，就在这片未知的浅蓝色的旷野……我看见河流纷纷抬起头来，快乐地寻找大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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