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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哪一棵树(外一章)
作者:于 兰   文章来源:未知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2-17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在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我走到那个地方。 
  那是我常要去的,要面对人生很多问题的地方。 
  我坐在火车上,看到离我越来越远的城市上空有一层浅雾,我想笑一下:怪不得大家都说这个大都市的空气质量不好。可是,笑还没有到达嘴角,便早已凝住。后来,我发现车走了很长时间,天空还是有浅雾的,原来,在这初冬之时,阳光浅照,就会这样。 
  阳光在车窗外,在种着庄稼和裸露着的大块土地上,缓慢游移着。阳光在与土地对话,而我只有沉默,不管对面的男女老少怎样叽叽呱呱地不停。我离开了他,那一天,一个有着浅淡轻雾的艳阳天,一大片一大片被阳光的手抚摸着的土地,一节节晃动着的车厢,一寸寸被间隔的时针。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丧葬的场面,在一片松树林中,穿白衣的孝子正把一口棺材放人土中,也许,那里面只有一把骨灰,他们哭泣着。车窗外晃过去了那一切,我想象他们把土撒入墓中,那声音将一个人的一生慢慢终结,就那样,士地继续被阳光照耀着,点点滴滴地淌着,细水长流,散漫而温存。 
  这情景在家乡常见到,只是从没有这样俯视,这样的忧伤中存着柔情,痛苦里含满无尽的思念。 
  然后,我到了家乡的门口,看到了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我说话了,一些话,但他们都热切地听着,我就说呀说呀,沉默久了会被无聊的话语包围,会喜欢曾厌弃的事物。他们去做饭了,我又滑人沉默之中。走出家门,那些在我十八岁时离开时,还只是三四十岁的男人和女人,在这十五年之后,他们的脸上开满了菊花般的笑容和皱纹。 
  在这些菊花的花瓣上,花瓣与花瓣之间,都写满了苦难;但在这些笑纹绽开之际,又有那么多的欢乐;好像人有多少苦难就会有多少欢笑。 
  然后,我走到了那个地方,在那个下午。树林在下午的阳光下沉寂,美丽而忧郁地静止着。在这个树林中有我小时候种上的一棵树,我在寻找它。。当时我没有做上记号,但知道是在第几行,第几棵,然而,我数来数去却总是不对,是后来有人在树林的边缘又种上了树吗? 
  我走来走去地寻找着,急速地行走,像一个执拗的孩子。仔细辨别这些树木,我找着它们之间微小的不同点,找每一年里,时光在它们的身上留下的影迹,每一个特殊的天气在它们身上留下的烙印,抚摸光滑的粗糙的表皮,每一个枝条和没有落下的几片叶子的样子,我也去拾脚下的树叶,仿佛它们也能告诉我答案一样。如果我急得流泪了,人们会笑我,我也会恨自己,对自己说你已经不是孩子了。这时,黄昏的阳光倾斜着穿插在树林里,微黄的阳光,已充满微微寒意。我感到人们在这有微微寒意的阳光里走着,他们仿佛都有事情要做,要这样在阳光里走,要不停地走,直到天色真正地黑下来。这些人,他们手中都拿着一样东西,也或者,并没有拿什么东西,就那样走着,走着走着,好像生命没有停下来,没有恐慌和惊吓,也没有奇特和欣喜。就这样,他们的脸越来越像土壤的颜色,土黄色的,泥沙的印记。还有这树林中的树叶,土黄色的树叶缓慢地落着,落着,在微黄的阳光里飘荡,像电影中的慢镜头,慢得人心里先是充满了浮躁,又耐下性子地望着它,望得眼睛发晕,在摇晃中看它们飞舞又沉寂。 
  一刹那,我发现所有的树木都停下于行走,所有的根都忘记了伸展,它们一同望着这微黄色的阳光,这微带寒意的阳光。阳光在树林中穿梭着,忘记了要沉下去,忘记了喜鹊们都已飞回来了,不停地叫喊,这喊声没有喊醒阳光和树林。我发现,我再不想寻找那棵树了,那棵我以为是我种下的树,我以为是我的树。 
   
  伸 展 
   
  女孩躲在槐树下观察阳光的变化,院落像一个城堡让她与外面的世界隔开来。她观看蚂蚁在树上爬行,树上花开的时候她听到蜜蜂的叫声;或者到那个河湾,站在树林里可以看到湾水中游动的小鱼。 
  她在沙子中寻找闪亮的小石块,它们形状各异,美丽无比,还有一些小贝壳,用来倾听来自异域的声音,她看到那些贴在墙壁上的蜗牛,它们要爬到哪里去?在有月光的夜晚,恐惧来自旷野的风和死亡,恐惧月光下的一切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美丽。 
  她在过着她的童年。她仿佛知道童年是惟一的,人长大了再不会过童年和理解童年。 
  我像一棵树被移栽到那个院子里。我知道无论怎样的环境都得忍耐,都得吸取阳光向上生长,因为命运注定让那院落成为我生命中的一个驿站。 
  眼前出现那个院子。那棵树在温润的春天抽芽,绿色如雾般弥漫树间,清晨鸟群聚集,我是它们最好的听众。 
  鸟声渐渐远离这棵枝叶繁茂的树,它还在梦着鸟儿的叫声和身影,而屋内已响起萨克斯的曲调:《唱歌鸟》。它穿过窗,绕着院子和树,又尾随鸟群而去,然后再随它们飞回无可把握的乐章,在我抚摸着的书脊上重现它的颜色、它的芳香,它的回旋与飞翔。 
  但在乐声之中,是人群的倾轧,相互仇恨,追名逐利时的寡廉鲜耻。太明白形形色色的人群,他们的庸常与肤浅。所以总是躲进院子,倾听鸟儿和树的对话,月光和树叶的低语。 
  可是,我自己又何偿不是平庸而肤浅的? 
  在童年时,现实的一切只是背景,我囿于童年,然后又囿于成年,就像那一棵树囿于树的形态一样。 
  走过童年,而成年并不像羽化的蝴蝶,它的双翅已遭损伤,沉重得难以飞扬,所以梦想与激情的目光已被生活磨得疼痛。 
  一棵树被时间咬噬着,承受着随时到来的命运。 
  它在秋风中舞蹈,它的叶子在飘动,我踏着落叶,思绪飞向高远的天空。 
  “我飞向未来,飞得太远……时间是我惟一的伴侣。”这是哲学家兼狂人尼采所说。 
  谁又能像尼采一样抛弃掉身前和身后的一切甚至抛弃他的时代,只选择孤独和高空的寒冷? 
  我们无一不在风雨中磨损着,成长、衰老、死亡。 
  某些时刻,我们会陷入烦恼和焦虑之中,一种疲倦的感觉,像里尔克的那首诗《豹》中所写:“它的目光被走不完的铁栏杆/缠得这般疲倦,什么也不能收留/它好像只有千条的铁栏杆/千条铁栏杆后便没有宇宙。”想象那只猎豹优美而矫健的身躯,它的奔跑,它难以置信的速度和身体上美丽的花纹,但它终于那么疲倦,可以对着宇宙幻想它的自由。 
  世界对于它成为一纸难以兑现的诺言。 
  那一天元旦,新年伊始,以为这一天会有什么不同,却原来一切如故。早晨,我被一阵鞭炮声惊醒:是楼下在开业;现在窗外又是一阵锣鼓声,管它呢,一切如故。 
  有时,我觉得自己像读过的小说中的人物,那里的一切更贴近实实在在的自己,麻木、琐碎、烦恼,一切都不尽人意。所以小说是虚构的,我倒宁愿相信小说。我们就是生活在小说和梦境之中,仿佛只轻微一触,这个世界就会崩塌,只留下一个虚构的世界。 
  因为写作,我承受着来自生活和虚妄中的双重痛苦和烦恼,成为宿命中的忧郁。让孤独和寂寞扩大你心灵的空间!诗人里尔克说。他让我们警醒那只豹的命运:如果你让那些铁栏杆埋伏在生命的四周,便会被它缠得疲倦。 
  那棵树柔弱的新叶在风中舞蹈,它仿佛没有什么不幸和痛苦,只有阳光的温暖和抚慰。 
  那棵槐树在阳光下开满了花,淡黄色的。她听到蜜蜂和鸟儿的呜叫声,那熠熠生辉的回忆在’时间中延续:悄然中轻吟浅唱的歌谣,莱畦间传来流水的声音,湿润的气息飘散;树林中跑过熟悉的身影,布谷鸟在为恋人的失约而泣血鸣唱。 
  原谅我要离开你,我不得不走。那一天她对它说。它虽囿于脚下的土地,树叶却伸展着,四季的图像一一闪过,它还能与世界融为一体。 
  而且,她知道,无论她在大地的哪一块上行走,它都能听到她的脚步声。 
  在一个梦中,她回到原来居住过的那个院落,那棵树变得异常秀美而高大。  
文章录入:皮皮    责任编辑:皮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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