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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打了一眼深井,家家户户安上了土自来水。村里人结束了每天去老井挑水的历史,老井也因此陷入了永久的孤独。年轻人大都沉浸在享受“现代生活”的幸福里,老年人却毫无缘由地生出淡淡的哀伤。几个老头儿凑到一块儿商量了半天,想出了一个主意。他们用木棍和树皮编排捆绑成结实的栅栏,把老井和井旁那棵百年老柳树围在中间,让老井成为一处被保护的文物。 村里人都知道老井的历史。当年如果没有这口井,也不会有这样一个村庄,更不会有村里人几百年的生存和繁衍。据说,当年这个村子的祖先从山西洪桐大槐树底下出发,辗转跋涉来到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在官家圈定的范围内寻找建立村庄的位置。几经勘察,他们在一片平坦开阔的原野中间发现了这块凸出平地两丈多的自然高地。在这样的高地上建立村庄,既可享受充足的光照,开阔的视野和顺畅的风,又可免遭洪水的袭扰。是个可以长久居住的风水宝地。于是就在此安营扎寨,组织力量开挖水井。可是,一连挖了五口井,都没有挖到泉眼。大家为此不思茶饭,最后决定放弃这块高地而另选他址。就在准备拔寨出发的前夜,族长做了一个梦。他梦见独自一人到荒野上找水,总不见水源的迹象,最后渴得无力行走时,摔倒在一棵大柳树下。地下是一片茂盛的野草,他吃力地扒开草丛,惊喜地发现了一汪清水。他双手掬水入口,一股甘甜浸透肺腑。他禁不住大声喊叫:“找到地泉啦!”这一叫便从睡梦中醒来。老人依照梦中的情景,找到位于这片高地西南角的那棵大柳树,于是在柳树下选址挖井。当挖到三丈深的时候,发现了很厚的胶泥层,捅破胶泥层,找到了三个泉眼。井打成了,水甜泉旺。族长这才满怀信心带领一族人在这片高地上修房盖屋,在这片平坦的原野上开荒种地,从此,村庄就有了自己的历史。 老井是村子的一部编年史。它详细地记载着村子的每一年,每一月,每一天。它记得几百年来,哪一年发生过什么大事,这些大事串起来,可以看到历史老人神秘的踪迹……它甚至记得哪一天哪一家办过喜事,从井里挑去了多少担水;哪一天哪一家是忌日,一家人谁也不到老井上来;哪一家的女人会过日子,冬天每做一顿饭都到老井上来提一桶冒着热气的水,为的是开锅快省柴火;哪一家的男人特别勤谨,一年三百六十天都是五更里来打水,从不因为打水耽误白天的劳动;哪一家的老人闲不住,每天都用扫帚打扫一遍老井台;哪一家的孩子爱淘气,上学路过老井总要到井边对着井口吹口哨听水音……有时候触景生情,它还会记起一些揪心裂肺的故事。村东头一个富户的小姐,与邻村的一个穷人家的小伙子私定终身,事情闹得满村风雨,父亲实在抹不过脸,手提铡刀追着女儿要她答应按父母之命嫁给本村另一富裕人家。女儿硬是不从,一路奔跑来到老井旁,以跳井来与父亲抗争。女儿站在井沿上,望一眼深深的井口,再看一眼父亲的脸。父亲神色坚定,两手举着铡刀,一步一步向前逼近,硬是逼着女儿跳了下去。幸亏围观的人多,大家七手八脚用几根井绳把一个壮汉送到井下,将那女儿打捞上来。跳井事件之后父亲仍然逼女儿嫁人,女儿在彻底绝望的那天晚上,趁夜深人静之时,一头撞死在井旁的大柳树上。第二天夜里,邻村那位痴情的小伙子,一个人来到老井旁,双手抱着老柳树,整整哭了一夜。此后每逢忌日的夜里,小伙子都来这里祭奠…… 村里人是老井的儿女,他们身体里都时刻流淌着老井的血脉;老井是位宽厚的母亲,毫无例外地尽心哺育着每一个人、每一代人。村里人每年都惦记着对老井的维护,逢到夏秋之间,就给老井清淤,把那三个泉眼拨得旺旺的;每逢汛期到来,就把井台加高,防止污水灌入。村里人离不开老井,老井也离不开村里人。他们互为因果构成村庄的生存现实。然而,世事总有到头的时候,终于有一天,村子里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新法儿,人们都闹着打机井,安装自来水。虽然几经曲折,屡遭失败,但最后还是成功了。随后,这口几百年不曾枯竭的老井,竟被她自己养育的儿女抛弃了。 老井自从被几位老人围进栅栏之后,越发觉得寂寞。原来虽没有人再来挑水,可是仍时常有人自觉不自觉地到老井上来瞧一眼,那些小牛小羊也常到井台旁逗留。现在,她却与村里的一切都隔绝了。更让老井丧失信心的是,前些天一个淘气的孩子爬过栅栏到井旁逮青蛙,不小心掉到井里。村里人为防止再有意外发生,竟把村头水簸箕上压的那个石磨磐抬来,严严实实地压在井口上。 从此,老井已不仅是孤独的文物,简直成了被严密封锁的囚徒,不仅不能与村里的生灵接触,而且也失去了与蓝天白云遥望的缘份。 村里人都在忙着奔自己的日月,崭新的世界在前边向他们招手,他们很少有功夫回过头来看一眼曾经养育自己的老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