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设为首页
· 加入收藏
· 联系站长
 您现在的位置: 文采飞扬 >> 美文欣赏 >> 精美散文 >> 心灵随想 >> 文章正文
平原的时间(外一篇)
作者:李登建   文章来源:《散文百家》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0-9
  走在平原上,我的眼睛固执地寻找劳作的农人。他们散在田间,庄稼棵儿还没不了他们的身子。他们是在玉米地里拔草,还是给棉花打杈、抹芽、捉虫子?你看不清他们在干什么,只看到他们躬着脊背,脸朝下,趴在地上。过半天站起来伸伸腰肢,然后蹲下又半天不见挪动。近处,一个人在河岸旁的旮旯里翻地,他蹬了三蹬,把锨板蹬进土里,往手心吐口唾沫,以一条腿作支点撬起锨板,一大块泥土“扑棱”翻了过来,闪着幽光。很快他额上淌下汗水,他抹一把,正好代替唾沫打油。他不慌不忙,一下一下。他就一直保持着这种节奏廿这个姿势是这样古朴自然,千年来就是这个姿势,农家儿孙双脚一落地拿出这个姿势就很像那么回事儿卅。一头老牛拉着一架木耧从地南头向地北头去,扶耧的是个壮汉,赶牛的是他的女人或者才十几岁的孩子。这是个古老的组合,每个动作彼此都配合得十分默契。但老牛的蹄子陷得过深,壮汉的脚避不过这深坑,脚印和牛蹄印叠在一起。这使他腿脚有点笨重,而两臂还得不停地摇晃,以便种子均匀地流入耧犁划开的沟里。地垅很长,中间穿过一片稀稀落落的坟头廿坟头矮小,已无阴森之气卅,耕耩一遭费好大工夫。他的步子渐渐粘住了似的,老牛呼哧呼哧地粗喘,喝牛的嗓子也开始冒烟。但渴盼种子的田畦朝天际铺展,这架从秦汉走来、扶手朽烂的木耧仍慢慢走着,慢得叫你隔得稍远些就看不出他们还在走…… 
  太阳无声无息偏向西边,农人们还“定”在各自的位置上,田野的秩序丝毫没有改变。只有刚下学回来、还没跟庄稼棵儿混熟的楞头青们的心乱了格局。他们不时抬头瞅日头,恨不能有支响箭把它射落。可谁给日头打上了铆钉,贴在天壁不再下滑。满地疯长的草缠住他们的神经梢儿,虫子在他们的骨头缝隙钻。老农人当然不会这般狼狈,慢如蜗牛的时间对他们来说不是煎熬,实在是算不了啥。他们不是对时间麻木了,是他们根本就忘记了时间。他们的心思全在手里的活计上。他们不管是间苗、翻秧,也不管是施肥、浇水,都仔仔细细,从从容容,有条不紊。他们默默地劳作,甚至很少分心说句话儿。农人少言寡语,木讷,愚钝,恐怕根源在这里。像一阵风吹起他们的衣角,一朵云彩遮住头顶又移开之类情况,他们一概不知道,他们被一点点风化成泥土也浑然不觉。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才恍然地说:哦,黑天了?天真短啊,还有这么多活没做……少年是不愿听这话的,他们早跑到通往村庄的大道上去了。然而用不了几个年头,他们娶妻生子,真正成了一块田地的主人,这话又会从他们的嘴里说出来。他们一代一代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应该认识这些农人,他们应该是我的父辈,我的兄弟姐妹。我能说出一串他们的名字:根子、柱子、梁子、土墩、石娃、谷子、南瓜、枣花、丰收、财旺、三喜、大牛、牛亡 子……那圪蹴在田埂上、犹如一座黑塔的老闷大叔吧,大人们说他从小就墩墩实实,肌肉硬得像铁疙瘩,他饭量特大,一顿饭能吃半箅子窝头,自然有力气,一个胳肢窝各夹一个碌碡脸不红,他运肥、拉庄稼都是自己驾车,顶一匹骡子;可这两年听说他老咋呼腿疼腰疼膀子疼,“老了,不中用了”,其实他也不过五十刚出头。那个背着一捆草下了河岸的好像是五哥,他才真显老态了,不到四十岁的人背就驼得不像样了,两腮塌进去;大他八九岁的哥在城里蹲办公室,回来过春节,年初一兄弟俩串门拜年,就有后生把他当成了哥,把他哥当成了弟,闹出笑话。土坡上一群绵羊在吃草,我立刻想起了赵小强,眼前出现了一个瘦小的瘪三样的“小老头”,他抱着根荆条鞭,夹着胸,缩着肩,好像永远站不直;他是我儿时的同学,因为家里穷,小学没念完就到生产队当了羊倌,和羊儿为伴,很少到人堆里去;二三十年了他日子也没过好,没混出个人样,还是天天赶着一群羊出村、回村;谁也注意不到他,好像他不是这个村子里的一员,而是一只羊,看来他这辈子离不开羊群了…… 
  黑夜降临到平原上,浓重的夜色覆盖了田畴、树丛,村庄是化不开的墨团。村里人大多习惯早睡,像搬一块沉重的石头,把自己疲乏的身子搬到土炕上,小心地摊平,凸胀的肌块御下来,脚趾的每个关节都松了螺丝,鼾声就隆隆响起。在平原上累得头一着枕头就呼呼大睡的人是有福的,可怜巴巴的是那些夜里睡不着觉的人。他们多是一家之主,要为老少的吃穿算计。今年缺雨水,秧苗细弱干黄,秋后能打几口袋粮食,村东的地边儿得赶紧种上一溜南瓜;还能是大年夜少给神灵供了炷香吗,老婆去城里买布,路上被车撞昏廿他娘的,让那车主给逃了卅,拿不出钱人家不叫住院,可粮价上不去,干一年是白忙活,除了买化肥农药,剩下的还不够交税的,兜里哪有闲票子;抽水机用了十几年了,嘭嘭两声就憋死,老误事,换新的吧,老于头又不吭声,悔不该当初两家合伙置这台机器,怪谁?只能怪自个儿置不起;大儿子明年娶媳妇,女方说不盖起五间大厦檐房不过门,秋后就找他大舅二舅来帮着垫场子,到窑厂借两万块砖,说啥也不能再拖了;村长他娘七十大寿,送不送礼?不送,菜园明年怕包不到手;下午孩子又哭闹着要学费,二百五!……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平原上夜夜有不眠人。平原上的夜是长着牙齿的,咬得他们在炕上翻来覆去折腾。躺不住就爬起来,卷一支叶子烟燃着,大口大口地“吞”,嘴唇生疼、发麻。但红红的烟头烧不透厚厚的夜,他们在往下沉。相传那年长福伯的老伴患了绝症,他跑遍村子没凑齐做手术的钱,夜晚就被淹没,第二天早晨浮上来头发就漂白了…… 
  这就是那个我唤作故乡的村庄吗?不是。是。模模糊糊地我辨出了它的模样。那坍在暗夜一角的寺庙廿还剩一堆断垣残壁卅,那明灭着星光的古井,枯枝扯了晓雾和炊烟的百岁老槐,狭窄、弯曲的胡同一头黯淡,一头已大亮,土黄的阳光抹在了脱了皮的泥坯墙上。木板门吱呀呀打开了,几位老人差不多同时在门口露出脑袋瓜儿。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蹭到那面墙根儿下,打过招呼,坐在木撑子上闭上了眼睛。他们在泥土里滚了一辈子,滚不动了,最后来到这里,好像这儿是他们的归宿。古老的村庄作背景,老人们近乎一组完美的泥塑。满脸的皱纹纵横交错,刀法功夫极深;手背、脚脖子上干瘪的老筋质感很强;腰弯到极限,有着与身后低矮草房一样的廓线,它们相映成趣;只是神情无望、阴沉到木然,女娲得吹口气,使其复活。这是谁的杰作?没有人说上来。已经成为雕像的他们也都缄口不语。他们就这样呆在这儿,默默地捱剩下的光阴。而凝固了的光阴是这么难捱。忽然,有一位老人咂巴了两下嘴,到了喉头的话却又咽了回去——肯定是又忆起一次在田野劳作的经历,可已说过多少回,早嚼得没丁点儿滋味了…… 
   
  羊将军 
   
  他站在羊群中间的一个高坡上,像一位将军。当然这是我这准诗人的感觉——在准诗人眼里,他挥着鞭子,羊儿们散在他脚下,驯顺地听从他的驱遣,就自然联想到了疆场上将军长剑一指,威风凛凛地调动千军万马的情形——但好像故意跟我的感觉对着来的是,他的名字却很不将军:二赖子。当然这不是他的真名,而是村里人给他起的外号。它像一件破衣裳贴在他身上怎么也剥不下来,这又弄得他灰头土脸。 
  这个人是故乡我的一个本家哥哥——他的真名我倒记不起了——这位本家哥哥很小就没了爹娘,奶奶瞎了眼,照顾不上他。他的衣服是别的孩子穿旧了送的,褂子长及膝盖;鞋袜也是拾着穿,常常露着脚趾。左邻右舍先是怜恤他,慢慢地,和热红薯同时丢过来的还有些许冷冷的嘲弄。你这样待人我也这样待他,他成了一只你踢过来我踢过去少皮无毛的球儿。年龄小时他没觉出什么,一岁岁大了,开始听着人们不叫他的真名而喊他“二赖子”,心里不是滋味了,可一切都已难以改变。甚至在他长成五尺汉子以后,队长派活,不派他去种庄稼、管理果园,不派他开抽水机,而派他放羊——那年月生产队养羊目的只是积肥——河岸、沟底任他和那群羊玩去吧。他委屈得要死。 
  二赖子赶着羊群在原野上悠来荡去,没人管他,他伸直了腰,丛丛碧草使他蒙了灰尘的两眼得到清洗,心里也漾起层层柔波。羊儿们“沙沙沙”地埋头吃草,很省心,偶有一头嘴巴刚触到地边的禾苗,他投一颗坷垃,那头羊就乖乖地回来。不过,他也愿意看到,调皮的小羊羔偷偷离开妈妈,你追我,我赶你,戏耍着跑到很远的地方,迷了路的孩子似的绝望地哀鸣,那样子挺好笑,又怪可怜的。观看大公羊角力更有趣,两头大公羊为了争与某母羊亲近展开了争斗,各自后退几米远,然后冲对方奔来,钢叉似的角撞在一起,“咔嚓”——发出天崩地裂的巨响。一会儿,这些他都视而不见了,只管自个儿引吭高歌——他从戏匣子里学会了不少现代京剧唱段:“朝霞映在阳澄湖上”,“临行喝妈一碗酒”,“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一段连一段,且伴有动作,像郭建光那样只手擎天,像杨子荣那样“跨上了青鬃马”……羊儿们搞不懂主人在做什么,都一脸疑惑;而有时候则像听到他发出号令,齐刷刷朝向他,作好了响应的准备…… 
  我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割猪草,很羡慕他的潇洒。数年后我在明亮的大学课堂里迷恋上诗歌,记得我写的第一首田园诗就描绘了这个场景,并使用了“羊将军”这一意象。 
  然而回到村里,羊将军又还原为二赖子。其实一过“湾把子”就与在原野不同了,那堆儿在墙根乘凉或者晒太阳的老人,眼眯缝着廿似睁似闭卅,瞧也不瞧他;他喊“爷爷”“大娘”,他们却好像都聋了廿刚盖起大厦檐瓦房的三喜从这里过,他们咋远远地就欠起了屁股?卅。小崽子们倒是成队结帮地围上来,跟在他后边跑,非要他甩响鞭不行廿他练出了一手好鞭法,叭叭的响鞭脆得像炸开的爆竹卅,跑着跑着,由“大王”带头喊“二赖子!二赖子!”唱起一段骂他的顺口溜,一哄而散。待羊入了圈,他走进家门,耳朵才不嗡嗡叫,可是家里又太冷清,凉锅凉灶——瞎奶奶已去世五六年,而他二十八九了还是光棍汉,哪个女人乐意到这破屋烂墙的院子里来?据说族长老丘爷曾四乡里打听,好不容易淘换了个早年患婴儿瘫留下后遗症的女人,可见了一面,那女人却嫌他浑身是膻味,捂着鼻子一瘸一拐地逃了——他很不想回这个家,有时候他宁肯在坡里扒个萝卜吃,啃个生棒槌子。 
  羊将军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快活得很。广阔的原野是他的疆土,他率领羊今天到这里,明天去那儿,像一团白云一样轻盈地舒卷。累了,唱够了,或者热了,便在斜坡上躺下,用大如蒲扇的蓖麻子叶遮住脸,打个盹儿。羊儿们静静绕在他的周围,不再乱窜、吵嚷,好像怕惊扰了他的梦。他梦见自己变作一头羊,是领羊,风度翩翩。若是运气好,他会做个美梦,梦里他也有了大厦檐瓦房,娶了老槐树下那户人家的女儿。醒来他发现白花花的阳光仍像银子一样闪烁跳跃,远处,浓稠的绿漠漠地蔓延,一直到天边。他突然毫无来由地情绪糟透了,歇斯底里地吼一嗓儿;破口大骂;抡起皮鞭抽得草叶稀烂稀烂。他凶狠地对无声的原野发泄着怨愤,但是这时候一头可爱的小羊羔仰着稚气的脸蛋儿颠过来,用芽似的角尖拱他的小腿,咩咩地和他说话儿,好像是在安慰他,他很快就平静了下来。羊将军在原野上永远是快乐的,没有什么可以使他烦忧,可以伤害他。 
  也许,这里面有我准诗人想象的成分,或者说我对一个贫贱的农人的情感和命运还缺少真正的了解,总之事情没有按着我的意愿发展,二赖子后来很不争气,沾上了嗜酒的毛病。无钱买酒,他就把羊撒在河岸上,到附近麦田里捡麦穗,从公社酒厂换那种地瓜干酿的劣质烈酒,独自关在家里喝。接下来,他瞅见谁家垒墙、修房子,就早早从坡里回来,去帮着推灰、浸麦秸,吃饭时混杯酒。但回来得晚了他也去廿在乡村叫赶饭时卅,主人难免脸色不好看。楞小子们就替主人说了那说不出口的话,一句一句裹满了长长的刺儿。他却不恼,不急,照样嬉皮笑脸地端杯。这样以来,二赖子就比桌子底下拾骨头啃的狗尊严不了多少了。好在有一次帮一家盖房,房顶上的瓦匠失了手,一块砖头不偏不斜砸中正在下面和泥的他的太阳穴,他轻轻倒在地上再没爬起来——人们回忆起他,总算有了一个说得上悲壮的故事。 
  去年夏天回故乡度假,和乡亲们聊天儿,我意外地听到又有人名叫二赖子——我原以为“二赖子”在这块土地上消失了——细问,他是家住村西头的金贵叔的二儿子。这两年村子里只要能挪动的都出去做买卖,都多多少少发了点儿财。可他倒卖假种子,货被查封,加上罚款,赔掉了腚。要账的找上门,他论了堆——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老老实实种庄稼一分分攒吧,他又吃不了地里的苦。虱子多了不觉痒,他天天无忧无虑地在大街上逛荡。白了头发的爹娘却愁得吃不下饭,拿出预备棺木的钱替他买了几头羊,希图大羊生小羊,小羊生羔子,堵上那账窟窿。他歪戴着帽子,趿着鞋,甩着荆条鞭出现在了原野上——说不清从哪一天起,人们喊他“二赖子”了,他竟不多么反感,有时还应一声……  
文章录入:皮皮    责任编辑:皮皮 
  • 上一篇文章:

  • 下一篇文章:
  • 发表评论】【加入收藏】【告诉好友】【打印本文】【关闭此页
      网友评论:(只显示最新10条。评论内容只代表网友观点,与本站立场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