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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记过去是一种残酷的美,然后再用很小的声音告诉自己要坚强面对. 一个装满水的杯子,你再往里倒水,结果只能溢出来,把水倒掉,可以算是一次完善,也可以算是一次重生.
忘 记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变得越来越喜欢回忆,就像一个迟暮的老人在回望他来时的征程,更像一只垂死的野狐在寻找家的方向。也许正是这种不合年龄的忧郁和感伤,让我有了不合年龄的沉默与孤寂。
我喜欢这种感觉。
我喜欢看着时间慢慢地从自己身边水银般沉甸甸地流过,无声无息,无痕无迹,然后一个人傻兮兮地望着它无痕的轨迹感怀伤逝,而自己的青春也在这不知不觉间渐行渐远。
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湖边,望着天边如血的残阳,一群不知名的鸟儿轻轻地掠过湖面,击起圈圈涟漪,我的思绪也随着它荡漾开去……
那是一段无限温暖,无限唯美的日子,在别人眼中枯燥无味疲惫不堪的高中生活却不得不让我怀着感恩的心去回忆.虽然在我的记忆里,那时的天空总是很阴霾,那时的老师总是很严厉,那时的习题总是多如海,那时的胃痛总是很频繁……可即便如此,我仍然感到无比的温馨快乐,因为在我身边一直有一个亲如姐妹的朋友陪伴.洋——我的同桌——一个很文静很体贴很大人的女孩儿.她总是很亲切地叫我凡,很真挚很及时很不厌其烦的提醒我“凡,天冷了,要加衣服”,“凡,生病了,要赶快吃药”……也正因如此,骗取了我不少感动的泪水.
我和洋的脾气秉性有着惊人的相似,多愁善感,悲天悯人.那时的我们总是很叛逆,经常逃掉一个下午的课去逛街,对着专卖店里价格不菲的名牌服装一番品头论足,最后大叹一声”可惜不适合我”,转身走人,搞得售货小姐哭笑不得;我们经常在傍晚时分坐在江堤上看天边渐渐褪去的晚霞和空中丝丝的浮云彼此沉默不语,惟恐打破那份宁静;我们经常望着滚滚而去的江水感叹生命如斯,人生苦短,身后的柳枝随风翩跹起舞,柳絮漫天,如北方冬季的雪……
那时我住在学校狭小的寝室里,和大家共用一个拥挤的浴室,而洋则独自拥有一张双人大床,一个大大的浴缸,我对此羡慕得要死要活.洋岂不知我的心意,每每邀请我去她家做客,便做到夜不归宿的地步.我一个人肆无忌惮地徜徉于洋的大浴缸里,兴起之时更是引吭高歌,全然不顾噪音的危害,而洋对此总是一笑置之.晚上躺在洋的席梦思大床上大声感叹:原来生活可以更美的!
和洋在一起的日子如流水般匆匆流过,直到有一天她突然从我身边消失了,只留下一封短短的信笺,我才陡然发现她对我的意义已不仅仅只是一个朋友.洋举家迁往了法国,突然得让我没有勇气去接受这个事实.我甚至有些怨她,怨她的不辞而别,怨她的冷酷无情,为什么突然到连一个短短的道别也没有?为什么连一个联系方式都不留给我?我被彻底得击垮了,在随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的情绪一直很低落,沉默是我唯一的功课.我甚至开始怀疑友情,难道我们之间的感情真的那么脆弱吗?
而在两个月后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我突然收到了洋从大洋彼岸寄来的信和照片,我那尚未痊愈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照片中的洋站在高高的埃菲尔铁塔下,阳光暧昧地撒满了她的全身,映着她灿烂无比的笑容,她柔顺的短发乖巧地贴在额前,显得精神熠熠.照片背面印着一行娟秀的小字:凡,你在家乡还好吗?刹那间,我泪流满面.望着照片中的洋,我知道她没有忘记我,她没有忘记我们的过去,没有忘记我们的回忆,她依然是从前那个洋,那个日日关心我,帮助我,呵护我的洋!
就在那一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因为当一个人去怨恨一个在她心目中占据着重要位置的人的时候,同时受伤的还有她自己.我不再压抑自己,因为我知道洋希望我快乐.我试图去交新的朋友,尽管我知道没有人会取代洋在我心目中的位置.
我注定是孤独的,于是,孤独的我爱上了在每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站在篮球场边看那些高大健硕的男孩子在场上神采飞扬.也就是在那个夏日的午后,我认识了松,一个有着高大身材和俊朗面容的男孩子.我看到阳光水一般流进了他的发隙,柔顺的头发随着他的奔跑一飘一扬,我看到他笑得露出白白的牙齿,像个天真的孩子.就在那一刻,我想到了远在大洋彼岸的洋,我在心底默默地说:”松,你会和洋一样吗?
我们就这样成了朋友,简单而又自然.我经常摆出一副严肃的面孔对他说:”松,你是我一见钟情的朋友.”而他总是露出白白的牙齿笑着说:”傻瓜,一见钟情怎么能用来形容朋友?”我不置可否.
我和松很投缘,他总是用自己的乐观开朗来感染我这个悲观失望的小女孩儿,我又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心意?他希望我快乐,希望我能坚强地从孤独的阴影中走出来.于是,我打开了自己,我向他倾述我的心事,给他讲洋和我的故事,对他说我对这个世界的不满与愤恨,对他感慨我的无奈与孤寂……他安静地坐在旁边耐心地听我发泄完一切,然后用坚定的目光看着我,轻轻地说:”凡,忘记过去是一种残酷的美,你要用很小的声音告诉自己’我要坚强面对’.一个装满水的杯子,你再往里倒水,结果只能溢出来,把水倒掉,可以算是一次完善,也可以算是一次重生.有些时候,当你无法选择的时候,就放弃选择.”我望着他那黑黑的脸膛,满目泪光.
在高中的最后一年里,几乎日日都有松的陪伴.我们曾经在凌晨一点的时候,翻墙跑到江堤上看双子座的流星雨,在人声如潮的江桥上双手合十,虔诚许愿;我们曾经在雪花纷飞的圣诞夜沿着马路漫无目的的行走,累了就躺在雪地上,感受雪花在脸上化为小小水滴后的冰凉;我们曾经在柳絮漫天的春天,傻傻地坐在空无一人的草坪上,而松则抱着他那把破吉他轻轻地为我弹唱<白桦林>……
在给洋的每封信里我都会提到松,我告诉洋有些时候我甚至把松当成了洋,我开始有些依赖他对我的关怀和帮助,就像当初我依赖洋一样,而洋却说”凡,我很高兴看到你的改变.”
我心里清楚地知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和松也迟早会分离.而当松离开我的时候,我就不会像洋离开时那般幸运,能找到松为我疗伤,我将再次走进孤独的阴影,将往事再次尘封.我被那即将来临的分别吓倒了,失去了坦然面对松的勇气,每次见到他我都仿佛回到了洋突然离开的那个日子,结痂的伤口在慢慢地渗血.
高考终于来了,填报志愿时我毅然选择了南方的城市,那是一个我向往以久的江南水乡,而松也决然地留在了北方.
我们最后一次来到那熟悉的江堤上,曾经美好的回忆,此时却是我致命的伤痛.没有人敢主动打破那份沉默,惟恐话未出口却早已泪流满面.整整一个下午,我们就那样沉默着,只希望时间你慢点走.太阳终于疲倦了,它正懒懒地落下山去,而我们也将分别了,我望着松红红的眼睛,轻轻地道了声”再见” 便哽咽地说不出话来,而松却笑了,露出了他那白白的牙齿大声地说:”凡,不要忘了,我是你一见钟情的朋友!”我也笑了,指着天边如血的残阳对松说:”残阳虽然凄凉,却红得壮烈,我们的太阳还会升起来的!”
在给洋的最后一封信中,我写到:洋,我要开始我新的征程了,请为我祝福!
三个月后,我独自一人踏上了南下的列车,望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我的耳畔再次响起了松那富有磁性的声音:当你无法选择的时候,就放弃选择.
而也就是在我离开家乡的前一天,松乘坐的那辆去大学报到的汽车因雨后路滑摔下了山谷,松不治身亡.
如今的我孤独地行走于南国陌生的大街小巷,带着自己空洞的身体和陌生的灵魂.西下的夕阳在我的身后拖出一道疲惫的影子,似乎在不停地说着:不要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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