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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来说，对儿女，天下的父母都是平心的，但也不排除偶尔的偏心，我的母亲就曾有过，那是发生在一年的端午节。我村和别处不同，一年中只有春节、端午、中秋这三个节日值得重视。过端午，就是吃粽子。我的母亲在当地可算得上是包粽子的好手，什么三角锥形粽，什么四角枕头粽，包得既利索又美观，尤其是点粽心，一点一个准，无论是豆沙、猪肉，还是胡桃、蜜糖作馅，都是中规中矩压根就打不到半点偏移的地方。因此很受长辈们赞赏，常被街坊邻里请去当帮手，一忙就是好几天，轮到家，往往要等到粽香弥漫全村的时候才开始，馋得我连作梦都在咽口水。
我大哥满二十岁那年的开春，母亲央求同村媒婆子顺姑替我大哥说了一个对象。相亲时，女方嫌我家底子薄，人口多住房挤，虽不太愿意，但也没有回绝。母亲却满怀信心地说：“我盯中的媳妇跑不到别家去的！”并让顺姑传话说：“端午节后，陈家就去下聘。”我们都觉得母亲吹牛，那么一大笔彩礼，几个月时间怎么能变得出来。
端午节说到就到，母亲跟往年一样在村里转着圈儿包粽子。帮顺姑家时，打下手的顺姑神秘地说：“老婶子，我们说的那门亲事有眉目了，你未过门的媳妇彩玉想拜你为师哩。”母亲一听高兴地说：“你快去请呀，不乘这个时候学，又要等明年了！”顺姑听罢连忙摞下手中的活计，换上干净衣裳，就往邻村赶去。
我的未过门的大嫂由顺姑陪着羞羞答答地到我家，正在包粽子母亲很能摆婆婆的架子，不亢不卑地打过招呼，就让彩玉自己到厨房打水洗脸，根本没把她当贵客相待。倒是和顺姑聊得欢，一会儿问：“我那亲家公还去划龙舟不？”闹得站在一旁的彩玉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回答也不是，不回答也不是。直到母亲过完婆婆瘾送走顺姑后，才手把手地教彩玉包粽子。
家里多了个新人，我特别兴奋，不离左右地看母亲她们忙活。我发现母亲在包粽心粽时做了一个手脚，不经意中在粽绳上多打了一个不太引人注意的结。我村有一个特别的习俗，即以小粽子为馅，谓之粽心粽，每家每户只能包一个，谁吃到粽心粽谁就是最幸运的人。若是自家人吃到，谓之“来喜”，若是送节送给亲戚家或者被来送节的亲戚吃到，谓之“送喜”。但无论是来喜还是送喜，都是喜事，在向外界公布后以享受些诸如“早结良缘”“早生贵子”“金榜题名”之类的吉祥祝贺！
农历五月初五中午即正宗的端午节，我家的老式古屋飘荡着艾香和粽香。被母亲强行留下过节的彩玉，一改来时的局促，也落落大方地在厨房里忙进忙出。我们兄弟几个则围坐圆桌，划拳斗酒，向来威严不苟言笑的父亲灌了几杯黄酒，也露出难得的笑容，由着我们兄弟们厮闹。酒到半酣，菜也上齐，母亲携彩玉隆重就座。顽皮的我提议众兄弟们敬“大哥大嫂”一杯，得到二哥和小弟的拥护。母亲假装挡驾一阵见彩玉已跟大哥眉来眼去，便顺水推舟地说：“少喝点，别把姑娘家灌醉了，我跟亲家母怎么交待！”说着边亲昵地拍拍彩玉的肩膀边进厨房端粽子。
母亲把一篮热气腾腾的粽子放到我身旁的饭甑上，我伸手正要摘粽子，母亲故意用手一挡，一连摘下几个粽子按桌上的人头逐个分去。其他兄弟正在闹酒没有意会到什么，我却奇怪，往年吃粽子都是自己挑，今年怎由母亲分呢？突然全桌狂呼：“大哥吃到粽心粽，来喜来喜！”闹得彩玉脸红得不敢抬起。我放眼一看，只见大哥吃的那个粽子的粽绳上多了一个结。我终于领悟母亲的用心和偏心。
彩玉后来成了我的大嫂已不是秘密，但母亲偏心的秘密却成了永远的秘密，因为我不敢也不会对兄弟们说穿，因为我知道，这种偏心会轮到二哥，也会轮到我和我的小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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