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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二题 |
| 作者:桑 麻 文章来源:《散文百家》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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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玫瑰,更多荆棘 二月十四日,邯郸成为一个多情的城市。走在街上,随处可见摆卖鲜花的摊位,也随处可见手捧鲜花的男女。玫瑰在赋予城市鲜艳的同时,也使它变得温暖浪漫起来。它改变了年轻人表达爱情的方式,也深刻改变着他们对生活的看法。是含蓄一些,还是更直接一些呢?玫瑰不说话,玫瑰告诉你。 我的生活也在悄悄地改变,然而不是因为玫瑰,是胜过玫瑰的另一种东西。 这是傍晚时分。从市第一医院出来,向东,穿过中华路,就是那家小小的饭店。我走过那家蛋糕店,一些男女和一些鲜花与我擦肩而过。我选择靠窗的一个座位坐下,看着窗外。我的目光空洞而散漫。父亲正在输液。此前许多天,他一直在呕吐,连胆汁都吐出来了。所以,没有什么能改变我的心态,到处是鲜花也不能。 也许白酒能够。但实践证明它也不能。它最多只是暂时改变了我的情绪。我要了一杯白酒。63度。寡淡。我想她们没有掺水。我与出差在外的妻子通电话。我的压力又能说给谁听呢。 虽然只是两天,我却经历了很多。 在中心医院时,与父亲同病室的一位患者需要下食管支架。一家人围着他,跟他商量。实际上不是商量,是“逼”着他同意。这是来自亲情的巨大压迫。他已经十多天无法进食东西了。他不想做。一家人哭着,劝他。为了亲人们的愿望,这位老人必须承受金属入喉的痛苦和残酷。父亲对我说,如果我也要这样,你要明智!你必须作主!我不做! 当然,父亲是不需要做的,他的病在胃部廿请原谅我不愿提及某个字眼儿卅,且已手术。而病床靠在门口的那位老人已经无法手术了。他是胰腺……他不知道。他女儿知道。他看上去只是虚弱些,像是胃口不好。他女儿就撒谎,告诉他是胃病。然而在他出去时,她就对着墙角偷偷地哭泣。她得快点哭,要不他父亲就会看到。他回来时,她得尽可能装出高兴和轻松的模样。医生告诉她,他的父亲最多还有半年时间。 护士来换液体了。她有四十多岁。我不愿意干这工作。她告诉我说,我见到的痛苦太多了。我现在能够理解为什么护士多数时候总是沉默着,不愿多说话。 我最爱吃的水饺端上来了。我不知道它的味道。当时就不知道。但我记得一个细节,一个非常清楚的细节。这个细节也胜过当天的玫瑰。那是救护车的警报声。它其实离我很远,但我听到了。那声音压过了城市所有的噪杂。因为父亲住院,我对救护车的警报格外敏感。我知道又一个家庭跟我一样陷入紧张的牵挂和痛苦的挣扎之中了。我们都走在布满荆棘的狭路上。 我多么想大醉一次。已经半年多时间,我没有醉过,更别说淋漓地醉过了。我本能地拒绝饮酒,更知道我不能醉。此刻,有比想醉而不能醉更让人难受的事情吗! 我走出饭店,走过那家蛋糕店。那里的灯火真明亮。我再一次与一些男女和一些鲜花擦肩而过。如果父亲没病,如果妻子在家,这种时候我最有可能跟她一起散步,也会送一束玫瑰给她。而现在,即使她回到我身边,我也没有送玫瑰的心情了。 回到医院,靠在病房的沙发上,我在想一个问题,谁能给生活下一个完整的定义?我想不应该是那些沉浸在幸福里的人们,包括那些手捧玫瑰者,而是像我一样的人。我不仅看到了爱情与欲望的玫瑰,更看到了玫瑰之外绝望的痛苦。那么,生活是什么呢?我相信对此的理解千差万别,因而回答也会千姿百态。我眼中的生活是:一些玫瑰,更多荆棘。 最后的温暖 由于父亲的离世,五月成为我生命中寒冷的季节。这是与气候无关的寒冷,却注定要影响我的一生。今后对寒冷的记忆,都将与父亲的离去有关。 事实正是这样。送父亲离家的那一天,天气阴沉,冷雨飘洒。五月出现这样的天气非常少见。我不得不加了几件衣服,以抵御来自外界和内心的寒意。 这是一次走向虚无的行程。行程这边是父亲没有生命的躯体,那边已成一扌不可怜的骨灰。我双膝跪地,悲痛难抑,泪水顺着脸颊肆意流淌下来。 我回到车里,抱着父亲的骨灰回家。 这部车曾经从医院把他接回来,送他走到尘世里最后一站,现在则送他回家。与上次不同的是,那是真正的回家。这一次,无论我们怎样提念,他都无法回到熟悉的环境里去了。无法回去是人生最大的悖谬。 只有记忆在悲泪里鲜活着。 父亲是一个严肃的人,在我年少时,对我的管教非常严厉。这同时说明我是一个调皮的容易惹事的人。许多村民记得我的顽皮。如,带着小伙伴们扒毁生产队的堰头逮蝎子,不管它是不是新垒的,这样的破坏跟一次洪水的冲击差不了多少;公然上人家的房顶偷摘大枣,并与主人激烈口角。我的理直气壮,把上年纪的主人气得目瞪口呆;把麦场翻得一团糟,寻找地板仓廿老鼠的一种卅的冬粮。结果是人们看到了比地板仓更加触目惊心的破害;往茅坑扔石头,溅掏粪者一身,然后大笑着跑开;领着一群孩子划船,因为不得要领,把他们统统扣在船底下。视他们为掌上明珠的爷爷和奶奶们颤微微地轮番到我家告状……这样,我时常会挨父亲的责打,有时候是在门外罚站。冬天也不例外。我还经常被责令写检查,写给父亲的检查比写给老师的检查要多得多。 每一次训斥的作用最多能维持一个星期。我在犯错和改错的过程中轮回。父亲也一直不失他的威严和凌厉。 然而,他只在发起火来时让我害怕。他不发火时我不怕他。我母亲多病,小时我常跟他睡一个被窝,枕着他的臂弯进入梦乡。他喜欢看书,很会讲故事。他的故事让我忘记了他在白天的粗暴。 他还给我洗脚,剪脚趾甲。他很专注,像女人绣花,轻易不眨一下眼睛。我少时体质不好,经常头痛,他会做可口的汤面给我吃。他的汤面很有味道。这些又让我觉得他是一个可以亲近的人。 我上初中的那一年,他明确地告诉我,我已经十四岁了,今后不会再打我。希望我自己珍重。他也真的再没有动过手。但他的严厉依然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现在,这些往事已离我远去。他的骨灰被我抱在怀里。四十年了,我又像孩提时代那样与他亲密无间。只是那时候我在他的臂弯里,现在则是他在我的臂弯里。我半抱着他时,是在医院的床上。全抱着他时,竟然是这样的一种方式! 雨一直下着。送他过来时,我没有流泪。抱着他回去时,我的泪水洇湿脸颊,就像流水洇湿土地。亲人们一边回忆一边落泪。在省城做完手术的第四天,单位的同事去看他,他说什么也不在床上躺着,尽力坐到床沿上,谈笑风生;出院回家时,我们一路轻松,他与我有说有笑,根本没有把疾病当回事;第一次从市医院回来,他住进我的家里,与我和妻子交流,沉浸在天伦之乐里;第二次从市医院出来,他仍然可以说话,只是无力说那么多。但现在,他不说话,像一个听话的孩子躺在我的臂弯里。我们用泪水填充这寂寞的行程,无声表达着对死亡的抗议。 这一路我就这样抱着他,是平生第一次。四十里路,是我成年后与他最亲近的一次,也是今生最后的一次。我紧紧地搂他在我的心口。外面太冷了,我将以我的体温给他温暖。 然而,我错了。一路行来,我渐渐感到自己的双腿和胸口变得热乎乎的。心热起来,腿热起来,我再不感到寒冷。这是父亲骨灰给我的温暖。我的天啊,这是怎样的一种情状和温度! 此刻,我想起父亲生前对成年的我的态度。开车上路时,他从不絮叨嘱咐,只是站在门口,用信任的目光看着我。以前我饮酒厉害,他也没有粗暴地训诫过我,最多嗔怪地劝说一两句。春节在家里看联欢晚会,他会将那件军绿色的大衣从箱子里翻出来,盖住我的膝盖……这便是父爱?总是更多地用行为而不是用语言来表达。苏童在题为《父爱》的文章里写道:爱的伟大使我们忽略了父爱的存在和意义,但是对于许多人来说,父爱一直以特有的沉静方式影响着他们。父爱怪就怪在这里,它是羞于表达的,疏于张扬的,却巍峨持重……这句话概括了父爱的深沉和伟大。 是的,父亲再一次以其特有的方式表达了对我的爱。他在最后还把仅有的一点点温热,这注定要熄灭的温热,不知不觉中全部给予了我。我说不清是怎样的一种复杂心情,就这样悲伤而感恩地承受着。这温热压过了窗外的寒冷,温暖着这段行程,也必将温暖我的一生。 |
| 文章录入:皮皮 责任编辑:皮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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