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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过鸟儿的天空没有痕迹 |
| 作者：李丽明 文章来源：《散文百家》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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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为他在 生活中只是尘封往事中的一个过客，早已定格成记忆书柜中最里边的难得翻阅的一本旧书。一个女友在谈及人生的无常时感慨地说出他的死讯廿她是女友丈夫家的亲戚卅，汹涌的波涛冲垮了记忆的闸门，几行清泪与遥远得如上辈子的往事全都流了出来。
不再相见，不再回忆，并不意味着忘记。
认识他的时候，他是她父亲任校长的那所中学的学生。那时的她正是“豆蔻梢头二月初”的年华，如一枚小小的果子，青涩，却自以为懂得很多。他应该大她三四岁吧，在十多岁的时候，三四年的岁月便如隔山隔水般遥远，何况两人又不同校。她喜欢阅读，常常到一位姓杨的语文教师那儿找书看。有一次，她随意翻看杨老师正在批改的作文，一篇有着秀遒刚劲字迹的作文吸引了她。几十年过去了，她还记得他文章中的一个细节：他为一个老农写卖菜的证明时，硬是写不出“”头的，只好用“教”代替，结果卖头15斤成了卖“教头”15斤，然后逃也似地离开了那个老农。他在文中嘲笑自己是“墙上芦苇根底浅”，在那个“知识越多越反动”的年代，他居然为自己的一个错别字耿耿于怀、深深自责，杨老师也很欣赏这位高足的文章，给了“有感而发、文情并茂”的评语。为他的谦逊好学，为他的才情打动，她记下了他的名字并认识了他，一个瘦削、 清秀，总是沉默寡言的农家子弟。所谓认识，就是她总是在校园里用目光搜索着他的身影，一接触到他的目光，就像被猎人追赶的小鹿样垂下眼帘匆匆逃离他的视线。那种如春雨催开花苞般隐秘的甜蜜与痛苦应该是她生命中最初的感情萌芽吧！
在那场龙卷风般的文化大革命中，出身贫农，写一手好字好文章的他被推选为学校造反派的负责人之一，她的父亲则打成了执行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的“走资派”，除了年龄、学业的差距，红五类与黑五类的鸿沟横在了她与他之间。那一段时期，她总是在无人时溜到铺天盖地的大字报前，胆颤心惊地浏览着那些充满火药味的文字，看到曾经出席过全国先进教育工作者大会，正直敬业在教育界口碑极好的父亲在一些大字报中被渲染得面目全非，她在困惑之余暗自庆幸他写的大字报多是捍卫革命路线复课闹革命的言论，少有那类所谓上纲上线的信口雌黄。
在那段时间里，她总是在惊恐、担忧、释然中交替读着那些似是而非的大字报与他的行云流水般的文章。在一个大家都在食堂吃晚餐的傍晚，她又悄悄到贴满大字报的教学楼前飞速地浏览着新贴的大字报。突然，一种第六感觉使她猛然回过头去。他就站在她的背后，深深地注视着她，目光中流露出忧伤、同情和怜悯，那深邃复杂的眼神一下子如闪电般击中了她，脆弱敏感的她百感交集，不知如何应对，匆匆低头跑了。多年后她读到一首诗中的“喜欢默默地被你注视默默地注视着你”的句子时，刹那间想起的竟是当年的那个场景。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他拿着杯子敲开了门，面对着心存好感的人突然的出现，她紧张、羞涩，不知如何应对，给他倒水时洒出来的开水险些烫了他的手。他依然是深深地看着她，带着暖暖的笑意，看着慌乱的样子，他放弃了交谈，说声谢谢轻轻地带上门走了。在她饱尝众人的孤立、疏远的滋味时，头上戴着“红卫兵小将”光环的他没有因为她是“异类”歧视她，却悄悄地走近她，他的一句话，一个温暖的眼神都使她激动、惆怅。她痛恨自己不争气，平日那么渴望接近他，一旦真的面对他却是这样的笨拙，张口结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不知道这是她与他仅有的一次单独的接触。第二天，学校造反派中的极左派以砸碎走资派的黑窝的革命名义查封了她父亲的宿舍，把她父亲赶到了关“黑五类”的“牛棚”里，她只好拎着行李投奔在乡村小学教书的母亲，远离了父亲的学校，远离了那个启开了她的少女情怀的青年。
两个月后，一个女同学神秘地把她叫到一边，交给她一封信，打开一看，那笔漂亮流畅的行书是久别重逢般的亲切、熟悉，是他写的！这是他给她的第一封信也是惟一的一封信，信的内容大约是许久不见，不知可好，勉励她不要消沉，像她这样聪慧好学的女孩子作为可教育好的子女，只要坚持革命理想，也是有前途的……是那个年代的朋友、同学通信之间常用的套话，但她还是在字里行间读到了他的关心与理解，读到了她在他心目中的位置。惊喜之后，她想到送信的女同学口无遮拦的个性及在同学中不太好的口碑，她惶惑不安了。那个年代，男女同学基本上是隔绝不相往来，说句话都会被同学起哄，做为“狗崽子”的她如果一旦被同学知道与高中的男生通信，嘲笑与侮辱的暴风雨不是自尊敏感的她承受得起的。左思右想，幼稚的她做了一件蠢事。她来到他的学校，又不敢到处找他，就托学校守传达的老大爷将信转给他。
后来，她隐约听说他因这封信被对立派抓住了把柄，说他向走资派的女儿暗送秋波，是铁杆保皇派，把他清洗出了造反派队伍，复课闹革命结束后，回家务了农。
在很长一段时间，她内疚不已，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那么胆怯，用那种不近情理的方式把企盼已久的情意推得远远的，为什么在希望他不受伤害的情形下又深深地伤害了对方！她曾经希望有一天当面说声对不起，请他原谅她年少时的无知与莽撞，理解她在那个特殊年代的不理性的行为。但是命运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在以后的几十年，她与他如两列擦身而过的火车沿着各自的生活轨道愈行愈远。岁月的交替、人生遭际的磨难，那段经历在她的生命中渐渐淡化成遥远的背景。而他在几经磨难之后娶妻生子，务农种田，在苦闷、拮据中，他并没有放弃寻求改善命运的机缘，在繁累的劳作之余自学了大量法律书籍，拿到了法律专业的大学自考文凭，应聘为乡政府的司法干部。他勤勉工作，热心为那些贫困的乡亲提供法律援助，他体贴关爱妻子、倾情培养一双儿女，是当地出了名的好丈夫、好父亲。他的子女都听话懂事，相继考取了大学，一个不宽裕却温暖的家，一份籍此生存又可以做点实事的工作，儿女的争气更使他看到了希望。就在他经过多年的挣扎，生存状况有所改善时，他得了乙型脑炎——一种只要及时上医院就可救治的病，他把来势汹汹的病当成感冒硬拖着没有去医院，他是舍不得花那笔医药费呵，一双上大学儿女的花费已经使他捉襟见肘了，就这样生生把可治之病拖成了不治之症，家人流着泪把昏迷的他送到医院时已经回天乏术了。他的离去于他自己是多么地不甘！于他的家人是如何地不忍！几千元的医药费就葬送了一条无价的生命，就摧毁了一个家庭的顶梁柱。而另一些人却声色犬马、灯红酒绿、一掷万金，人生是何等的无奈与不平！
这些天来，她常常陷入忧伤、迷惘中，不仅仅是伤逝年少时那段情感的寄托者，更多的是感叹他以及其他一些人的命运，有多少像他一样正直有才华肯担当、努力着想好好活下去的人，常常付出比常人更多的努力，遭际比常人更多的磨难，却难以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甚至终生挣扎在生存的困境中。“天道酬勤”、“有志者事竟成”的规则很少在他廿她卅们身上应验，他廿她卅们如路边的野草，默默地生长，默默地消失。有谁知道他廿她卅们曾经的追求?有谁了解他廿她卅们苦苦地挣扎?人说鸟儿已经飞过，天空留下了痕迹，而他廿她卅们蹀着受伤的翅膀趄趄趔趔飞过的天空，又何曾留下了痕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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