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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繁衍的幸福
作者:李晓玲   文章来源:《散文百家》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0-6
  颠着小脚似跑非跑的姥姥是十分了不起的,她生了六个孩子,从老大到老五都是闺女,当我惟一的舅舅随五个姐姐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姥姥的骄傲陡然上升,最明显的就是脸庞笑成了一朵黄菊花,这是我长大后听母亲说的。 
  母亲是姥姥的大闺女,我是母亲的大女儿。姥姥十分疼爱能干的母亲,也就是说,我一生下来就赢得了姥姥的喜欢。 
  母亲是民办教师,工作忙,从小就把我扔在姥姥家,姥姥把我当成她的“护身符”,没有知识的姥姥用民间最虔诚的表白为她的喜欢作了注脚,对我倍加关怀。为此我成为舅舅的眼中钉,害得姥姥受了不少气。 
  其实姥姥一直把舅舅视为掌中宝,生产队时,生活并不富裕,有好吃的稀罕物全归舅舅。姥姥像母鸡一样领着护着一群小鸡,我清楚地记得只要队里的破钟一响,姥姥准拿了布袋或篮子往场里跑。场里早就分好了一堆一堆的粮食或蔬菜,谁去得早,谁就可以拣到稍大的一份,其实肉眼是看不出大小的,是姥姥心理作用使然。姥姥总是颠着虚胖的身子,迈着细碎的小步,似跑非跑地往前赶,口里还不停地喊着我:“快点儿跑,慢着别摔着”,现在我才悟出姥姥的语法是错误的,但错误的语句让我感到了姥姥当时的心境。 
  姥姥总是把有限的粮食和蔬菜计算得恰到好处,日子总算紧紧巴巴地走过来了。我在姥姥家一天天长大,一直到小学毕业,这期间姥姥把她的闺女们一个个地嫁了出去,也给舅舅娶了媳妇。按理说,姥姥该享享清福了,可舅舅娶了媳妇,姥姥的日子却一天比一天难过。过分的宠爱害了舅舅,更害了姥姥。不能生育的妗子常常对姥姥指桑骂槐,有时趁舅舅不在家,抓住姥姥的头发就使劲扯。姥姥疼得直叫喊,眼里浸着泪水,但却一次又一次地叩拜在送子观音面前,企图给舅舅求个一男半女。姥姥的真心并没有感动神灵,她始终为舅舅绝了后深深地自责。 
  我最终要离开姥姥到几十里以外的县城去读初中了。临走前与姥姥道别,六十多岁的姥姥躺倒在病床上,浑身水肿,肚子凸起来,发着乌褐的光,看上去有些害怕。姥姥努力地朝我笑,说:“裹卷头(土语:自然卷发),住高楼。咱玲儿有福气。”我天生一头卷发,姥姥一直认为我是有福气的,将来能住上高楼,高楼在那个年代意味着荣华富贵。没想到,姥姥在她对我的祝福里去了,永远地去了另一个世界。 
  姥姥“走”时我正参加中考,母亲没有告诉我,考完试,母亲告诉我姥姥去世了,已经下葬了。姥姥得的是气鼓病(肝腹水),是生气生的,那一刻我知道了什么叫恨,我恨舅舅、妗子的不孝,这种情感突然变成一种对妗子终生未育的快感,谁叫她那么狠毒哟,就该生不出孩子!尽管那时我已把唯物辩证法背得滚瓜烂熟,但还是认为妗子遭了报应。 
  我没有哭,坐在还没长出新草的坟头痴痴地想姥姥。 
  夕阳把姥姥的坟头染成一堆金褐色,像姥姥的肚子,我的心阵阵疼痛。 
  三十年后,我托姥姥的祝福,住上了高高的大楼,不过,我并不像姥姥说的有福气,恰恰相反,在我住上高楼的第二年,我的丈夫因车祸而死,诺大的厅室里除了空旷的思念,就是洗天抹地的悲伤。 
  这时候,与其说是母亲来到了我的身边,倒不如说我像倦飞的鸟儿,又回到了母亲身旁。 
  每日下班回家,母亲准时把热腾腾的饭菜做好,摆了满满一桌等我。这时她也到了与姥姥相同的年纪,已经从一个青春洋溢的青年女教师变为了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一个有三个子女并且都成了家的母亲,也当上了姥姥。 
  在失去亲人的日子里,母亲是我最大的温暖,在踏进房门的一刹那,听到母亲在厨房掂铲翻菜的声音,成了最美的期盼!尔后一声:“玲回来了?吃饭吧”,像千回百转的呼唤,让疲惫的心放松在母爱的温情里,宁静地卷起一场幸福的感叹。 
  母亲最疼爱的是她的大女儿,也就是我,无疑这场灾难也是她的灾难,她常常想起她的女婿,眼睛里浸着泪,在祭日里,给她的女婿烧几张纸钱,做一碗女婿生前最爱吃的手工面条。按理说,长辈是不用给晚辈祭烧的,母亲不讲究这些,她放下母亲的身份,弯下腰,为曾是她半个儿子的亡灵作长久的祭礼!只有我,才知道母亲的尊贵在于她对生命的那份善良和尊重。 
  回过头母亲对我说,过去的都过去了,往前看,你现在最让我担心了。其实我知道,小弟小妹也是让她放心不下的,小弟的工作没有着落,她东奔西走,晚上睡不着。小妹闹离婚,她的血压立即就升上去,母亲常说,吃孬吃好,别生气,天天快快乐乐着多好! 
  我也是做了母亲的人,我知道母亲快乐着孩子们的快乐,悲伤着孩子们的悲伤,她跟姥姥一样,给我们姊妹仨个成了家,而我,又成了她最深的牵挂。 
  为了不让母亲伤心,我常常和她一起回忆往事,谈谈她的姊妹们,谈起姥姥,母亲说要是那时有现在这样好的医疗条件,姥姥还能多活几年。我伏在母亲身边,听她诉说如烟往事,我看的出母亲是很敬佩姥姥的,她说姥姥生了她们六个孩子,五个女儿都成了家,又生了许多儿子和女儿。现在她们的女儿也有了自己的儿子和女儿,算起来,有几十口人了。她一直不愿提起舅舅,似乎那是家里的败笔,是母亲对姥姥的一种掩饰。 
  母亲扳着指头数着儿女们的数量,她完全沉浸在一种幸福的满足里,桌上刚沏的绿茶袅袅地散发着清香。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弥漫了一屋子的温馨。 
  我静静地听她唠叨着,感觉姥姥就像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母亲、二姨、三姨、四姨、小姨都是她婆娑的枝干,她们葱郁而又繁衍着我和表妹表弟这些枝枝叉叉,以至今天我们也长成了一片又一片的绿阴,繁衍不息,生命不止。 
  我十分羡慕母亲有我和妹妹两个女儿,我虽然也做了母亲,但只有一个儿子,没有女儿,我一直认为这是我一生最大的遗憾。于是我常想,让我的儿子将来也娶妻生子,生一大群孩子。我是当不成姥姥了,但极有可能当上奶奶或太奶奶。 
  我幸福着姥姥和母亲的幸福,这是所有做过母亲们的幸福,一种生动且繁衍不息的幸福。
文章录入:皮皮    责任编辑:皮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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