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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旱区 |
| 作者:沈 琨 文章来源:《散文百家》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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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圪梁梁上水在沟 走在吕梁大山里,面对遍地的山峁沟梁,面对那少有树木的丘丘壑壑,你会产生一种悲凉的感慨。那一条一条的沟壑,就这样纵横着、交织着、网络着。把大地切割得支离破碎,把大道小路弄得起伏上下。大地沧桑,黄河擦着她的肌肤奔腾而过,带走了泥沙,也带走了水分,给这里留下了一片片干山旱塬。 吕梁山缺水。老百姓家住黄土高坡,取水到沟底,平平常常也要超过一百米。一眼望下去,羊肠小道像燃起的一柱香烟飘荡着的烟绳,细细地一缕,在壁立陡峭的土崖上缠来绕去,担一担水来回一趟至少得一个小时。担水的汉子婆姨们,走在兔子都难立脚的道路上,气都不得换,因为中间别说是歇脚,就连一个换肩的地方都没有。时常有驮水的牲口从坡上摔到沟底,庄户人心疼牲口,也心疼那两只大木桶。 缺水和贫穷的地方并不缺乏歌,谁不会唱那首“二小妹妹”:“哥在圪梁梁上妹妹你在沟,会不上哥哥你就招一招手……”但论起那里吃水的艰难,有的地方已给它改了词儿:“人在圪梁梁上水在沟,赶上那毛驴驴下河去拉水。” 缺水这一现实,直接影响到山区农村生活的方方面面。 比如饮食结构,大部分地区以蒸食为主,蒸莜面、蒸土豆、蒸黄糕、馏馍花,一锅水蒸煮了庄稼人的日和月。蒸食的传统,不仅是节水的选择,而且是水资源的重复利用:蒸馏残水以洗锅涮碗,洗罢的泔水澄清之后,或者重新作蒸馍水,或者洗脸;洗毕脸的水还不能倒掉,攒在一个盆里,再喂猪、牛、羊…… 这个村子叫岳家山村。见了村委主任,问怎的吃水,他说,祖辈人都是到沟底里担水,来回五、六里。遇到大旱天,沟里的水少了,几个村子纷争,甚至挥动老拳。最后沟里也没水了,也不打架了,可就要到二十里外的白家山去拉水,是买人家的水,水能买起吗?村穷人穷啊…… 旱井在山区,是古老的、传统的。如今解决人畜吃水,仍然是打旱井。打旱井可是个很见功夫的活儿。有的人可能一学就会,有的人就可能一辈子也学不会,打下的旱井三、四天后就开始渗漏了。 旱井制作的主要材料是红胶泥,和红胶泥之前,先用细柳条将红胶土来回抽打十多遍,把颗粒打碎,过箩,胶泥才能充分混和。这之后,就是在纺锤形的旱井壁上凿出一个个小窟隆,然后将胶泥钉塞进去,以与面壁上抹的胶泥充分紧密结合。再以后,就是往抹好的胶泥壁上抹胶泥。每抹一次,须将面壁一寸一寸地捶打结实,如是者三。就这质量还不能保证,打十个井,成六、七个就很不错了。 我在吕梁山的中段采访时,几天来下了一场接一场的小雨,把暑天的溽热为之一扫。穿行在山川沟梁间,我看见那一道道梁、一道道沟上分明已有了连绵的绿色。尽管它还不是大片大片的森林,不是无边无际的林海,但毫无疑问,那正是吕梁山的希望之所在。 在满是含水村名的土地上 在太行大山里走着,看山、看沟,你同样会产生一种苍凉和悲壮。你看那山有多高,沟有多深,沟沟沿沿上都有人家。有的两个村子对崖而居,只是中间隔着一条深沟。坐在两边沟沿的老汉,说是伸出烟锅去能够点火吸旱烟,那是夸张了些;但说两个老太婆能经常相互喊话、问候,扯仁一阵家常里短则是真的。然而你若要到沟那面的村子,一下一上,就要费些时辰了。这就是山里人说的:“隔沟能见面,相逢得半天”。 虽然今天的交通已十分便捷,但在山里,你仍可见到人们挑担的身影。那被磨得光亮的咯吱作响的扁担?春天人们挑着它往地里送杂肥、圈粪,收秋打夏从地里往家挑回玉米、谷穗。而挑担最多的时候,则是往家里挑水。山里的娃娃稍微有了些力气,学会的第一件营生就是挑水,或者是赶着小毛驴去驮水。 在深深的大沟里,断不了会有小泉小水,老乡们管它叫“控山水”。那水或是一绺小溪,或是一汪小潭。打井打不出水的村子,就靠这小泉小水活命了。那小潭水坑,平时是牛羊驴马的饮水池,一遇大旱天,则成了人的救命水。来弄水的人多了,水坑里的水越来越少。到了最后,挑回和驮回的就成了泥糊汤。澄清后一半是泥沙,另一半虽仍可称作水,那股异味却无论怎么也除它不去。 到了大山里,对事对物就有与城里浑然不同的叫法。比如,叫水的村子没有水,叫泉的没有泉,叫井的井是干井,叫池的池是枯池,叫河的是河卵石被晒得发烫的干河。走在这些满是含水村名的土地上,走一整天你都可能见不到水。那些颇具诱惑力的名字,原来只是表达丁一种渴望呀! 榆社县有个连庄村,在县境最东南端。原有30户左右的人家,因为缺水,如今只剩下十几户。村里人说:“咱这道圪梁上,本不是个赖地方,生生就是叫这水给害苦了。”这里每年至少有三个月缺水。牛是农家宝,村里地多坡广,山坡上有的是好草,但不能养牛。因为一头牛每天的饮水顶五、六个人也不止。养不起呀。 最令村支书抱愧的是,因为缺水成了村里小伙子说媳妇的最大障碍。 “你说俺村的人为啥搬走了十几家?搬去的地方比咱这道梁上好吗?不见得。就因为有水。谁家的老人愿意让自家的孩子打光棍呀?”支书说,咱村缺水,一提亲,人家就一口回绝:哟,把娃娃嫁到那干山枯梁上不是疯了?有的对象就快要谈成了,女方来到村里相亲,说,你们这地方是有粮食,可粮食能干炒着吃吗?回去就没了信儿。在一些缺水的村子,小伙儿找对象的惟一出路,就是到外村当“倒插门”女婿去。虽然现今提倡男到女家,但若是一个地方的小伙儿都去当倒插门的“专业户”,这个地方该是多么凄凉、悲哀? 壶关县人称“干壶”,有多少关于水的辛酸、苦涩故事! 这是发生在早些年的真实故事。大旱天里,在一条崎岖的山道上,两只野狼堵截住了一个担水回村的老汉,10多里的负重跋涉老人已精疲力尽,但面对生死交关,他只好放下水桶与野狼抗争。哪知那两只野狼扑来却不扑人,而是各自扎进了一只水桶饕餮大饮,老汉拿起扁担痛击,两只狼仍是不躲不避不啮不咬,直到把水桶里的水喝干才扬长而去…… 无情的水,要命的水,活命的水啊! 山里人是极易满足的,没有过高的奢望,只要地里长粮食,缸里有水吃就是“社会主义”了。只是老天偏偏不睁眼,早年多,顺年少。所以那井、那窖、那池,只有干瞪着眼睛望天,少有装满的时候。遇到连年的干旱,尤其是春旱,土地冒烟,庄稼打卷,池干井涸,山里就要闹水荒。每当这时,市里、县里每天都要派上百辆汽车往乡下送水。水当然是按计划分配的,却又常常“脱销”。于是一听到汽车喇叭响,大人跑,小孩叫,连骡子、毛驴、黄牛、羊群也迎着汽车狂奔而来。水包里的水放完了,龙头还在往下滴答,老黄牛赶忙把嘴伸过去,吮吸着,吮吸着,还“哞儿哞儿”地叫,像是说“没了没了”,听着叫人伤心。 解决人畜吃水,是历届县委、县府领导们的首要工作,并为此作出了不懈的努力。遇到旱年更是 他们最为棘手的年份。任你上面说这重要那重要,千重要万重要,这里最最当紧的还是水重要。悠悠万事,惟“水”为大。 我去看了几处深井提水工程,都凿的千米深井,取的寒武纪泉水。经向水利专家请教,我方知地质年代构造的大略:地下200米为第四纪,600多米:为奥陶纪,700多米为寒武纪。“煤窖漏水了,小洞·污染了,俺们吃这深井水,是把该留给下几辈孙孙的水都用上了,亏心啊!”一位老汉掬起一捧深井,里提上来的泉水,喝了一口,痛心疾首地说。 见识“14分钟” 给你讲一个“14分钟”的故事,它发生在离城很远的西圪答山垴上。 西圪答不通汽车,我们只好攀援而行。陪我去的小伙子说话很风趣,他说,俺们这个西圪答呀,是“三通三不通”:通电不能看电视——电压低;通路不通汽车——坡太陡;通水不够饮用——只有14分钟。 你看,这“14分钟的故事”不就出来了? 山势陡峻,山路狭罕。我终于气喘吁吁地爬上了山梁。西圪答是个140多口人的小村。村子依坡而建,有石屋,也有砖房,高低错落。 先找村里的老者“访古”。老人姓牛,73岁,“学大寨”那些年当过生产队长。老人说,俺这西圪答土少石头多,人均七分田。要说粮食还够吃,就是没水。那些年公家就号召养猪,一头猪一天最少要喝两桶水,去哪给它弄去?所以俺村从来不养猪,养不起。遇到天旱,上下十几里,下到沟底的大河里担水。后来在村后找到了一股山泉,虽不大,经年不断。村人就在那里挖坑挑水吃。 老人说,说这话就到了前些年,县里号召打旱井、旱池,解决人畜吃水。俺们在村边砌了个青石池子,挖壕,埋管,总算把山上的那股水引了回来。供水的办法是,等池里的水聚多厂,队长敲钟,全村人统一来池上挑水。因水少,是不准私自去挑的。可这办法不行!有的人家实在没水吃了,半夜三更偷偷到池上去挑。大伙有意见,于是又想办法。说不清是谁出的主意,先测出了水量,得出的数据是每14分钟滴答半桶水。这样就以每人每天14分钟接半桶水为计,一家人一次接完。比如,你家有两口人接28分钟;四口人56分钟……依此类推。一家一个序号,就是你家在会上抓纸蛋抓到的那个号,再标上时间。一年抓阄一次。 这样,日日夜夜池上有人接水,轮到谁谁接,不管白天黑夜,无论阴晴雨雪。如果你眈误了时间,别人已经在接,这一轮你就算轮空,不再补起。这样,在西圪答村有没有别的现代化物件,钟表或手表家家都有,怕误了接水呀!于是,人的吆喝声、水桶的吱扭声在村里日夜响彻。 西圪答村的吃水,后来还是县里和镇里筹资,村里人投工,高扬程提水才得到解决的。 我去西圪答村那天,竟见到了那“14分钟”的接水场面。青石池边坐着四、五位村民在等着接水。我问最前边接水的年轻人:“14分钟?”年轻人笑着点点头。“下一个该谁接?”“人家。”他指指旁边的一位妇女。水不是已经通了吗?水是已经通了。通了一段时间后,发现储水池渗漏,前不久才又重新修。底子加厚,四周砌帮石,水泥也抹好了。修池这一段时间,只好仍执行“14分钟”。 等水的老乡说:“快了,快了,等不了几天了!”脸上都溢满了笑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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