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涡河在村头拧个牛鞅子弯,把我们的村庄套成了一头老牛。那棵粗腰驼背的大柳树,该是牛头上扎出的犄角吧?少说也有上百个年轮了,却不服老似的,脖颈向上猛仰,仰出个枝柯交错,绿叶郁郁,巨伞般为乡亲们撑起了一篷天然的“饭场”。 每天的中午或傍晚,当簇簇茅屋里蒸腾出浓浓淡淡的炊烟后,一手端只粗瓦碗,一手牵个土孩子的婆娘,趿拉双破鞋、筷子再串几个窝窝头的汉子,不约而同地围来了——围成个偌大的不规则的圆,或蹲或坐,喜眉顺目地咀嚼起清汤寡水的日子。 那是激情燃烧的岁月。一场社会的高烧——大跃进刚刚过去,被烧得缺粮断顿、几成饿鬼的村人们,红薯片子野菜汤,才能够勉强糊口,饭菜自然沾不上丁点的荤腥。偶尔谁的碗里漂几星油花,一准会放在前面,让左右的人们共同分享,引来啧啧连声。文化生活更加贫困,休说广播电视收音机,连个弹弦说唱的人儿也没有,原始得近乎荒凉。 然而,饭场里却不乏开心的笑声。常常最早扒拉完饭菜的“瞪眼喷”(一个小伙子的绰号),“当”“当”敲几下碗边,先来个开场白,云天雾地地吹一通,直侃得大伙儿喉咙发痒,等不及填饱肚皮,就搭腔接茬了。于是,荤段子,素段子,争先恐后地登场亮相了,质量参差,色彩纷呈一当然大多是些信口开河的作品,粗糙且免不了俗气,只能给苦涩的日子增添点短暂的笑料。而也有些段子则不然,让你一听难忘,回味无穷。其中的《农家老奶骂祸害》就给我留下了刀刻火烙般的印象。 据讲,古代有对农家老爷奶,一天不知怎么心血来潮,到集镇夸寿去了。爷爷说:“老汉今年八十八,天下人们数我大,谁要有我年龄大,把俺老婆输给他。”恰恰碰上个城里当差的无赖应声接腔道:“好人不长寿,祸害一千年。祸害就是我,比你大几圈?”说着就要拉奶奶走人。老奶奶不慌不忙地回话了:“让我去你家也行,可只能做老太呀!你知道我多大了吗?——天下黄河是我开,王母桃园是我栽;娶你娘时我迎的亲,生你的时候我拾的胎;因为你小时好尿床,我给你取名叫‘祸害’。”几句话,骂得无赖灰溜溜地遛了。 当时,我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娃娃,只觉得听着好玩;后来渐渐悟出了,这是乡亲们在绕着弯弯儿发泄郁积的愤怒呵!在他们看来,才经历不久的一幕幕闹剧:像土法炼钢呀,像集体食堂呀,像高产卫星呀……折腾得人们死去活来,全是城里的官瞎指挥造的孽。其实,论起长幼来,他们只能是咱庄稼人的儿孙辈,充什么老大逞什么能!大人们显然听出了弦外之音,因此,这个段子成了饭场多年保留的节目,曾引爆多少会心的笑声。 如果是麦收后的夏夜,大柳树下又变为人们纳凉消暑的地方。涡河湾里没规矩。吃过晚饭,也不分老少,男左女右,先跳进桥两侧的水里洗个酣畅,然后,你拎张破席,他摇把蒲扇,又聚堆树下海阔天空地聊起来。内容大多变成了古老的神话:诸如女娲补天呀,滚石成婚呀,伏羲画八卦呀,神农艺五谷呀……许是和东边的画卦台、五谷台,西边的女娲城都相距不足百里的缘故吧?大人们对此类的传说个个耳熟能详,讲起来根梢鲜活,如数家珍。往往听得我们忘了回家,就胡乱横在大柳树下过夜。 而最令人着魔入迷的,我觉得要数麻子伯胡子里长出的故事了。麻子伯和蔼善良,喜欢孩子。我们也爱青藤缠树般地绕在他的身旁。一到大树下,我总要瞄准一明一暗的烟锅,颠颠地跑到他跟前,闹着他摆段龙门阵。伯伯几乎有求必应,习惯性地摸下髭须丛生的下巴,悠然开口了:“今晚,咱谝段牛郎织女吧!话说……”从牛郎牧牛,巧遇织女,结婚恩爱,直到王母降难,一段段娓娓道来。末了,抽出叼在口中的长长的烟管,指着银河的一侧:“你瞧,那溜星星就是牛郎追赶王母的脚印哩。他要追回被王母掳走的织女呀!追呵,追呵……眼看追上了,王母拔下头上的银簪,划出条水深浪阔的银河,挡住了去路。牛郎那个急,那个恨呀,操起牛鞅子,向王母狠劲地抛去,可惜没砸住恶婆婆,倒落进了咱们的涡河里,留下了这道弯弯的遗痕。” “那牛郎来咱村寻过牛鞅子吗?他也是伏羲爷爷的孩子吗?”我天真地急急地问。 “是的,是的。”伯伯呵呵地笑了,“牛郎不仅来过,还在咱村落了户呢!要不呀,咱村的汉子咋祖祖辈辈打牛腿呢!”“打牛腿?”我似懂非懂,就觉得眼皮发涩,身不由已地倒地入梦了。 第二天,伯伯没准又会唠起发黄水的情景,很哲理地告诉我,其实涡河是黄河爆裂的血管哩!那场大水到咱村时已经失去刚决口的滔滔气势,不再铺天盖地,而是流经这条涡河后,才漫向村庄,渐渐地泡塌了房屋,泡得村人们离乡背井,流浪八年…… 麻子伯的心里,似乎藏有开采不尽的故事,神话的,现实的,亦真亦幻,对我进行着春雨润物般的启蒙教育,在我的灵魂深处牢牢地系下了家乡的情结。以至尔后我再也走不出老柳树浓郁的身影了,甚至觉得我的村庄也是牛郎织女们播种出的神话:纯真,诙谐,无论多么艰难的环境,都生长着一种无忧无虑的田家乐。即使社会的狂热很快又燃起一场更大的高烧——文化革命势如烈火,给乡亲们也造成了深重的灾难,可始终没能焚掉饭场里的笑声。 如今,弯弯的涡河肥了又瘦,瘦了又肥,肥肥瘦瘦中,我的村庄终于度过了贫病交加的高烧岁月,开始走向健康和富裕。然而,没料到生活逐步好起来的村庄,不知哪一天,大柳树下的热闹竟渐渐地销声匿迹了。记得打从实行联产承包后,扎堆闲聊的人们就日渐减少了;尤其近年来,小伙子纷纷外出打工,成为昔日村民们骂作儿子的半拉城里人;电视们源源进村落户,诱惑得耄耋老人也厮守住屏幕,仿佛全忘了大柳树下的风景。莫非世代相传、火烧不尽的神话真的走到了尽头? 流水潺潺,不舍昼夜地奔向前方。我的村庄的归宿又在哪儿?忽然忆起了一位朋友意味深长的话:其实,咱的家乡就是条农耕时期的蚕,吃的桑叶吐的丝,贡献的是一片锦绣,可也有作茧自缚的缺点,喜欢以老大自居,看不到外面的世界多精彩。那么,我想,现在这条蚕已经开始变蛹化蛾,破壳起飞了。真该为它高兴!而我怎么总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呢? 许是怀旧吧,多盼望还能经常听到老柳树下的笑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