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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红领巾的日子 |
| 作者：侯德云 文章来源：《散文百家》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9-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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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是从我戴上红领巾的那个瞬间开始的。那是一个令人激动的时刻。在我短暂而平凡的人生履历中，那一时刻肯定蕴含了某种不平凡的意义，诱导我一次又一次以回忆的方式顽强地来到它的身边。
我的童年是在黄海岸边一个普通的小渔村里度过的。隔着20多年的距离，我至今仍然可以清晰地看见在黄昏中曼舞的炊烟，看见紫色的太阳像一个巨大的气球从海面上升起，看见春天里茂盛的玉米以及在秋风中越来越红的高粱，还有头顶上寂寞的蓝天和白云。就像雪山滋养了绵长的河流一样，这些朴素的事物耐心地培育了我多年不变的乡村情结。
类似于雨后田埂上的泥泞，回忆的途中同样布满了难以行走的贫困。日子是非常难熬的。很多年以后我才真正懂得，贫困和对贫困的恐惧是怎样煎熬着我的父母，使他们一天天迅速衰老下去。从我记事的时候开始，在我的眼里，父母就是一对很老的老人了。
那是20世纪70年代末期的事情。这些陈年旧事对现在的年轻人说起来，他们会觉得像神话传说一样难以置信。不久以前，我听见一个年轻人对另一个年轻人说：“我爸真会开玩笑，他说他年轻时吃不饱饭。”另一个年轻人听完哈哈大笑，还像美国人那样耸了耸肩膀说：“吃不饱饭，怎么可能?!”一代人的亲身经历在另一代人的眼里竟然成为一个玩笑，这样的事实让人心酸。
正是在这种像玩笑一样的贫困背景之下，我兴致勃勃地走进了小学的校园。很快我就从老师的嘴里得知，我们的生活其实是很幸福的，因为“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民正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发现每一个同学的脸上都挂满了迷人的微笑。我也在笑，：只是在笑的同时，不争气的肚子依旧在咕咕地叫着。
说实话，我在校园里的各种表现都是相当突出的。我对自己的要求很严格，用当时最为时尚的话来说，就是用“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德智体全面发展”，为的是在不久的将来，把世界上三分之二的人民从水深火热当中拯救出来。我的突出表现感动了学校里的老师，他们决定让我加入“红小兵”。所谓的红小兵，就是少年先锋队的前身。那时候我并不知道红小兵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兵种，这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加入了红小兵就可以天天戴着红领巾上学了。我当然知道，红领巾是五星红旗的一角，是无数革命烈士用鲜血染成的，不是谁想戴就能随便戴上的。我很幸运，我成为班级里为数不多的第一批加入红小兵的学生。
就这样，我怀着激动的心情迎来了我人生中的第一次尴尬。在加入红小兵的宣誓仪式上，我满脸通红地站在全校师生的面前，等待老红小兵为我们这些新红小兵戴红领巾。走到我面前的是一个高年级的女生，她整整高出我一个脑袋。她长得很好看。她拿着红领巾笑眯眯地走到我的面前，突然愣住了。她愣了一会儿，然后扭动着自己的脖子在我的脖子周围看来看去。我不知道她在寻找什么，只好愣愣地看着她。我同样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但看得出来她很着急。我比她更着急。身边的同学已经戴上红领巾了，她却迟迟不肯给我戴上。为什么呢?我瞪大了眼睛看着她。我的目光一定是充满了敌意。她陡然惊慌起来，脸上涂满了苍白。这时候，高大强壮的体育老师走了上来，从那个女生手里抢过红领巾，一下子套在我的脖子上，狠狠地一勒，勒得我差一点喘不上气来。这时候我才恍然大悟，那个好看的女生原来是在寻找我的衣领。她不可能找到。我记得自己是穿了一件长袖的衣服，可那件衣服上根本就没有衣领。
从此以后我对贫困才有了最初的了解。我甚至还觉察到了，我们家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村子里最贫困的人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习惯于去凝视同学们的脖子。我特别失望，虽然他们的衣服跟我的一样打满补丁，但无一例外，他们都拥有一副骄傲的衣领。这种发现让我自卑，我意识到了自己跟别人之间的细小差别。
很多年以后，当一些意外的荣誉扑面而来的时候，我总要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衣领。我想把那些荣誉佩戴在衣领下面，而不是直接勒在自己的脖子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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