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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故乡 |
| 作者:贾美淑 文章来源:《散文百家》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9-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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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小学到现在,填写过数不清的表格,几乎每一种表格里都有“籍贯”一栏,每当在栏内写下“陕西吴堡”这几个字时,都会有一种莫名的情感在胸中涌起。故乡是怎样的?这个问题在心中萦绕了几十年。几十年里,文学作品中描述的陕北风土人情是我心中故乡的范本;父亲关于故乡的只言片语让我对故乡的憧憬有所依托。几十年来,人如浮萍,飘零奔走;年龄日增,乡思日添。特别是去年春天父亲病逝后,替父亲实现他生前的愿望,“回老家看一看”,去寻故乡的心情愈加迫切。 今年“五一”长假的第——天,丈夫陪我和弟弟踏上了去陕北的路。 从所居住的城市石家庄起程,我们驾车沿石太高速公路西行。按最新版的公路地图所示,高速公路直通山西柳林,从那里越过黄河,就是我的故乡吴堡。 下午五点多钟,我们到了连接秦晋两省的山西省柳林县军渡镇黄河大桥边。车速减慢,前面的车一辆接一辆缓缓地通过黄河大桥。我和弟弟下车步行,向着大桥走去。我曾乘火车经过郑州黄河大桥,从火车上看着差不多要干涸的黄河,当时的感觉颇为麻木。而现在,只要通过眼前这座看上去有些单薄的大桥,我就踏上了故乡的土地,桥那头,故乡的身姿已清晰可辨,故乡就依偎在黄河的臂 弯里,这是故乡的河,这才是我的母亲河啊!望着滚滚的黄河水,我的心跳加快起来。我和弟弟走上大桥,身边,川流不息的车辆隆隆而过;脚下,滔滔黄河奔向天际。桥身微微颤抖,我感到自己也在颤抖。 过黄河,就是吴堡县城所在地宋家川镇。吴堡县历史悠久。据记载,公元431年就单独设县。名为政和县,取政通人和之意。金正大三年(公元 1226年)设吴堡县,从单独设县起,有1500多年历史。老县城位于现在县城东2.5公里处,1945年迁移到宋家川镇,即现在的吴堡县城。现在,吴堡县只有8万余人口,在陕西省几平是最小的县。 县城如同挂在山崖上,窑洞与现代楼房在崖壁上错落而建。县城很小,只有一条几百米长的街道,但街头也正正经经地立着街名标牌,街名朴实到极点,叫做“一道街”。在宾馆安顿好后天已经黑了,我们来到街上,一来想尝些家乡风味,二来要打听一下去家乡贾家山的路线。在一个中年婆姨经营的小吃摊旁我们坐下来,一边吃饭一边向女摊主问路,女摊主向身旁的一个女子一指:“她就是贾家山的女子,她知道的么。”这真是一个意外,没想到在这里就能遇到家乡人。天色已经黑下来了,街边不太明亮的灯光使我们看不大清她的眉眼。得知我们的意图,她很爽快地说:“明天我带你们去。”这更令我们意外,也令我们高兴。只听女摊主和这个女子小声说了句什么,两个人笑起来。看我们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样子,那个要带路的女子学着用普通话对我们说,“她说不要让你们把我拐跑了。”我们也笑起来。 第二天一早,在宾馆吃过早饭就到小吃摊来找向导,想着昨晚那句玩笑话,心里直在打鼓,怕那女子会变卦。来到小吃摊前,却见那女子早在等着我们,细打量,这是一个中等身材、面相端正的中年婆姨,长着陕北女人常见的“毛眼眼”(双眼皮)。问起她的姓名,说叫贾秋芳。出城右转,沿山的沥青路蜿蜒曲折,秋芳说这路直通贾家山。高原上节气迟,平原上早巳花红叶茂,这里却才见新绿,满目黄土高山、深沟大壑,远远超出以前我所有的想象,黄土高原腹地的雄壮苍凉,震人心魄。公路上时有溜土滑坡现象出现,前车驶过,扬起滚滚黄尘,遮天蔽日,后车只得停歇,待尘埃落定才能前行。前行一段路程后,秋芳说要下车了,旁边的村子是她婆家的村,她自己的家在这里,她说顺着路往前没多远就到贾家山了。又前行了几分钟,果然一个极醒目的标志映入眼帘:“贾家山村”!几十年梦牵魂绕的家乡啊,我们就这样突兀地闯进了您的怀抱。 路边有几孔窑洞。还有几个人正在修补山崖边塌陷的公路路面,修路的人说那窑洞就是村主任贾润成的家,“你们去问问就明白了么。”村主任的妻子和小儿子在家,十分热情,拿出苹果招待我们,说这是从自家果树上收的果子。村主任的妻子知道我们是来寻故乡的,更显得亲近,说了许多话,但浓浓的乡音我们听起来十分吃力。“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游子回乡,毕竟还有乡音为证,喜悦多于感伤。而我们呢,鬓毛已衰,是没有乡音也不懂乡音的家乡人。“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我们不是客居他乡的游子,我们是家乡这棵根深叶茂的大树伸向天边的枝杈。 村主任的小儿子是一个十五岁的俊秀少年,叫贾宝军,在县中学读初中二年级,五一放假回家。多亏宝军说得流利的普通话,他告诉我们,村上绝大多数人还都住在山梁上面。我们提出让宝军带我们到村里看看,母子俩十分爽快地答应了。在宝军的指引下,车子顺着一条土路爬上山坡,在一块平坦些的地方停下,这里立着几块石碑。其中的两块新石碑显然是新近立的,一块上面刻着贾氏先祖业绩、宗源谱系,一块则是重修贾氏宗谱的碑记。还有几块颇显古旧的石碑,细看铭刻,是晚清光绪年间的墓碑,从碑文上看,墓主人是七品官员。山村里能有这样的人物,殊为不易,实是值得后人仰慕纪念。此时,手机铃响,是远在天津的姑姑打来电话。老人得知我们回故乡,一夜未眠。姑姑担心地问,你们谁都不认识,连你爷爷的名字都不知道,回去找谁呢?其实,来时也想向姑姑问问故乡的情况,但又怕勾起老人对坎坷往事的回忆,因此不敢贸然相问,对耄耋之年的老人来说,回忆又何尝不是一种负担呢?姑姑在电话里 告诉了我爷爷的名字,说可以找一个叫贾希与的老人,他知道家里以前的情况,甚至知道我父亲出生的窑洞。远远的,一个婆姨向我们走来,我们向她打听希与老人的住处,巧的是她竟是希与老人的孙媳妇。她说老人去年“老了”,享寿九十四岁 宝军引我们看了村上的小学和为了解决饮水困难而修建的水窖,又引我们来到村里最高处的家庙。几个人正在维修规模不大、十分简朴的庙堂,他们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我们报上父亲的名字,由宝军给我们做“翻译”,希望能从老人们口中探询到一些有关父亲或祖父的信息。老人们热情地告诉我们几十年来从这里走出去的人们的情况,他们甚至说得上一些人的经历和后人的状况,但我们没有听到父亲的名字。丈夫提醒我们姐弟,父亲会不会有别的名字,可我们哪里知道(后来从姑姑那里知道了父亲在家时的乳名,而这个名字那几位老人当时提了不止一次)。几位老人告诉我们,可以找家谱看看,一位老人很热心地领我们到了一个叫贾斌山的家中,斌山的弟弟武山就是重修家谱的主要编纂人。在这里,我们看到了厚厚的家谱,家谱是新近印刷的,图文并茂,不是想象中那种残缺发黄的册子。主持编纂这样规模的家谱,一定要耗费许多的精力,我们不禁对武山生出敬意。弟弟从斌山手中买下家谱,精心收藏起来。 在希与老人家的窑洞附近,有几孔已经颓废了很久的窑洞,窑洞地势颇高,向阳而建,不知是否当年父亲住过的窑洞。这已经无法求证了,也无须求证。站在窑洞前极目望去,蓝天下,梁峁沟壑重重叠叠,苍苍莽莽,不知经受了多少岁月的磨砺。一首听过无数遍的信天游在脑海中盘旋: “羊肚子手巾三道道蓝,咱们见面面容易拉话话难。一个在那山上一个在那沟,咱们拉不上话话招一招手。瞭得见村村瞭不见人,泪蛋蛋抛在沙蒿蒿林。” 这高亢的信天游唱尽了黄土高原的无边苍凉。 站在山梁上,看着厚重的黄土地,想父亲出生在这片土地上,幼年失怙,那情景该是多么凄楚,当年祖母带着年幼的父亲和姑姑们该经历了怎样的苦难。父亲和姑姑们以顽强的生命力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了下来,后来,他们参加革命,并走出了这片黄土地,靠这块土地赋予他们的顽强毅力,闯出了另一片天地。想到这些,泪水溢满了眼眶,我仰起头,让泪水流进了肚里。 这厚重的黄土地是我的生命源头,在这里,我更加理解了父亲。理解了父亲的开朗豁达,理解了父亲的乐天知命,也更加理解了两个姑姑与父亲的姐弟情深。黄土高原的严酷和宽厚造就了千千万万坚忍不屈的男人女人们,千百年来,黄土地上的人们生生不息,把生命发挥到了极致,更造就了这片土地的神奇。 告别了家乡,告别了这片纯净的土地,我又要回到喧嚣的城市里去了。今后,无论我是否还会再来,故乡的山川已如珍宝般藏在我的心里,让我的内心更加充实。比起父辈的艰辛,我们享受的实在是太多太多。从此,我倍加珍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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