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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深处的豆类
作者:周同宾   文章来源:《散文百家》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9-15
  豌豆 
   
  豌豆是喂牲口的。把豌豆磨两遍,碎成瓣儿,给牛当料。俗话说:草膘料力水精神。草能上膘,水养精神,吃了料才有力气。父亲说,牲口吃草好比人喝饭,吃料好比人吃馍,肚里填进几个馍,干活才有劲。 
  牛不能天天吃料,正如人不能顿顿吃馍。农闲时,不喂料,就像人不干活时只喝稀饭。犁地、打场时,全靠牛出力,才喂料。喂也不多,我总看见,大半缸水,父亲只倒进半瓢豌豆瓣,用拌草棍搅,搅成浑水,再用马勺舀出,泼槽里的草上,反复搅拌,直到每根草梗每片草叶都滋润,豌豆的碎屑粘得均匀。牛呼哧呼哧大嘴吞,咯吱咯吱用力嚼,咕咚咕咚咽下肚,如同庄稼汉用粗瓷大碗吃饭。牛没上牙,只用长舌把草裹进嘴,一次根本嚼不碎,就要反刍(农人称为倒沫),不干活时让草从肚里回嘴里,再消消停停咀嚼一遍。大概只在反刍时才能感到草料的滋味。牛倒沫时有缓缓的节奏感,牛脖子下挂的铃铛随之丁冬丁冬,有声有韵。那是农家最温馨的音乐,使多少寂寞的日子变得充实。 
  驴的待遇不如牛。驴不能吃柔和的麦秸,只喂它硬棍儿似的谷秆,拌草时撒把磨面剩下的麸皮。驴不反刍,就吃得慢,彻夜吃草,咀嚼声嘈嘈切切,而又闷闷的,如几根皮弦在轻轻拨弹。驴的嚼草声为空寂的乡村的夜平添几许生动。我儿时,总在这嘈嘈切切错杂弹的乐音中入睡。只在过年前需要夜以继日拉磨时,或麦天农忙卸了磨还要和牛一起碾场时,才抓把豌豆,给驴加餐,让它咯咯嘣嘣吃了,吃罢顿时有劲,不用打,就伸着脖子向前狠曳。 
  据说,财主家的骡子每天喂一升豌豆。骡子拉车曳磙比得上一犋牛。骡子在村中一声长嘶,在村外几里地都能听到。穷人家养不起骡子。穷人都种很少豌豆。 
  种豌豆不是耧耩的,是在犁地时直接把种子撒进犁沟的半坎;这需要技术,若撒进沟底,苗不容易拱出地面,若撒得离地表太近,出了苗墒不足就干死。豌豆常和大麦混作,大体上五比一。大麦分蘖拔节后,豌豆开始长秧,正好爬上大麦,凌空开花结荚。如果没有大麦,豌豆席地长,不易通风见光,就少打粮食。 
  那日,小伙伴们去地里玩,四月的阳光一晒,心更野,都兔子似的跑,一口气起跑到村东那条河边。本想去逮鱼,河里水太浅,像紧贴着河底流,鱼也小,捏着头看不见尾巴,身子还没长出。都败了兴,扭头看见靠河一片豌豆地。那块地八十亩,是村里面积最大的地,地名就叫“八十亩地”。起码种了四十亩豌豆,望去,豌豆苗遍地葱绿,豆棵中挺立的大麦已经抽出米绿的穗,像一万把小刷子,在南风里一齐扫来扫去。高处的豆秧还正开花,花是乳白色,好似绿叶间落了千百只蛾儿。那是白豌豆,如果是黧豌豆,就开紫红色的花。白豌豆豆秧甜,豆荚脆,且没筋,就特别好吃。狗儿爷说:“去呀,尝尝鲜。”像一群牛犊儿,都窜进地里,掐豆秧尖儿吃,摘豆荚吃,都嚼得两个嘴角流绿水儿。吃够了,还摘,打算回家吃。除了小扣,大家衣服上都没口袋,只能拿在手 里。正摘着,狗儿爷说:“小扣,这是你的地,咱摘这么多,你不心疼?”小扣说:“是我家的?那好啊,摘吧,摘两天也摘不完。”他家是财主,地多,他确实不知道哪块地是自家的,还没摘满把,狗儿爷直头一看,惊恐地说:“不好,小扣他爷爷来了。”都朝地边看,看不见。狗儿爷说:“正往这儿走哩,看那烟袋杆。”小扣他爷爷个儿矮,烟袋杆却比擀面杖还长,平时,从领口插在背后,烟布袋垂在肩上,安了玉石哨的烟袋杆就高出头半尺。此刻,那使得黑亮的紫竹烟袋杆,和反射着阳光的玉石哨,果然正一步步移近豌豆地。大家都慌了,手里的豆荚扔掉舍不得,藏也无处藏。只能等着挨骂,甚至挨打。小扣也没办法,憷憷地看着渐渐走近的爷爷。那是个干瘦的小老头,戴渍满了油腻的黑色瓜皮帽,脑后有辫子,像猪尾巴。看他的脸色,不像生气,只埋怨道:“娃们啊,豆角还没长饱就摘了,遭罪啊,这东西不能生吃,生吃多了拉稀。”我们都猫着腰走出地,老头儿说:“慢点走,别踩了豆秧。”看我们手都背在身后,笑道:“手伸出来叫我看看。”我们伸出小手,手里都有半把豆荚,小扣手里只有两三个,口袋倒鼓鼓的。他爷爷说:“把你口袋里的都掏出来,分给他们。都记住,拿回家煮了吃,眼下还嫩,皮儿也能吃。”原以为他要把我们摘的豆荚全部收走,却不料还要把小扣的分给大家,真不知道这老头儿心里想的啥。又问,是谁领头进地的。狗儿爷说:“是我。”小扣说:“是我。”老爷爷说:“都是馋嘴鬼。”尔后去了,烟布袋在脑后左右摆动。直到看不见他头顶的烟袋杆,我们一溜风跑进河滩,把豆荚集中一起,围坐成圆圈,都拿着吃,嚼出一片嚓嚓声,谁也等不到拿回家煮熟。那是一次清爽的野餐,都吃得心里甜润。 
  第二天,小扣告诉大家,回去后,他爷爷训他一顿,不是因为摘了豆荚,而是踩倒了一大片豌豆秧,一踩倒,豆荚就长不饱了。还说,昨天的事儿怨他,他爷爷从邻村回来是先看见了他。他因为娇,大人把他当女孩打扮,在头顶梳个朝天辫,扎了红绳儿,太显眼,就被老头子远远地发现了。说着,立即把那红头绳拽下扔了,好似太对不起大家。还说:“再等半月,豆荚就长饱了,咱去摘;摘了吃,又甜又面。”接着叹口气:“我不敢拿回家,爷爷看见还训我。他说豌豆长熟喂骡子哩,没长熟人吃了不当饿。”说着,眼一眨一眨,几乎掉下泪来。狗儿爷说:“别难过,到时候,拿我家煮,煮熟了都去吃。”…… 
  二十年过去,小伙伴们都长成大人。谁也想不到,豌豆的故事还有凄惨的续篇。 
  一九六O年闹饥荒,除了村干部,人人都挨饿。人四月,就开始饿死人,小扣的爷爷、父母最先饿死(他家是地主,村干部对他们分外苛刻)。小扣饿得浑身浮肿,躺屋里不会动。狗儿爷两天没见他,以为也死了,去一看,还活着,张着嘴,连说饿。狗儿爷从腰里摸出一把豌豆,是在火里烧过的豌豆,烧成了黑黢黢的,一粒一粒放小扣嘴里,让他慢慢嚼。吃完,小扣说饿。狗儿爷说:“我也没了。你等着,明儿我还给你拿。这是真粮食,一天吃一把就饿不死。”那豌豆,是狗儿爷在麦秸垛底扒出的。豌豆先熟,打罢场豆堆在场边。垛麦秸时就把豆秧铺在垛底。豆秧里总要残留一些豌豆,大都是瘪的,有的因为没长老,就轧成了扁的。狗儿爷每天都躺垛边,有人路过,马上闭了眼装做睡觉,没人时就胳臂硬伸进垛底,慢慢摸,好长时间才能摸到一粒,一晌能摸出一大把。回家时,顺手拽一把麦秸,背着干部,把豆和柴在一起烧。直到火全熄灭,才扒开灰,捡出豆。每天都给小扣送一把。麦秸垛底下能摸出豌豆,狗儿爷没对任何人说。如果都去摸,要不两天就摸光了。 
  本来是牲口吃的东西,却救了人的命。狗儿爷没饿死,小扣也没饿死。 
   
  豇豆 
   
  豇豆常常点种在芝麻地里。点种就是用锄在垄间刨个坑,撒进两颗豆,再把土盖上。豇豆缠着棵向上长,一直长到最高处,再也没处爬,秧尖总是像鞭子似的在空中挥来挥去。长出十来片叶后,再每长一片叶,叶柄处就开出一两朵花,看去,豆秧上像落了一串串绛色翅膀的小蝴蝶,再配上一枝枝淡紫的芝麻花,地里就很热闹。豇豆不能多种,它不是主粮,收摘又费事,从下边的荚熟,到顶端的荚熟,前后历时月余,几乎天天得去摘。每 次只能摘两把干荚。 
  母亲让我去摘豆,我磨磨蹭蹭不想去。母亲总说,摘回来豆,蒸豇豆包,熬豇豆糊糊。豇豆包好吃,只能在过年时吃几个。豇豆糊糊就是高粱面糊糊里放豇豆。纯用高粱面熬糊糊,寡淡无味,和喝水差不多。放进豇豆,就能嚼出满嘴醇厚甜香。我家的糊糊里放的豇豆太少,舀出来都沉在碗底,用筷子捞,一下只能捞出一粒两粒。每年收的豇豆都不多,要么装进葫芦里,要么盛在瓦罐中。熬糊糊时,母亲往往只抓出一把,淘去残留的荚皮,丢进锅,煮熟,和(huo)半瓢高梁面就做成了。如果熬小米汤或玉米糁,就不放豇豆。我家不算太穷,更穷的人家只喝稀溜溜的高粱面糊糊,从不放豇豆。只有富户,稠乎乎的小米汤里或黏乎乎的玉米饭里才放豇豆,有首民谣就说道:“六十亩地一犋牛,吃不愁,喝不愁,芝麻叶面条拌香油,小米汤里丢豇豆。”这就是上好饭食。这样的人家并不多,全村不到十户。小扣说过,他家的豇豆盛了一瓦缸,怕老鼠偷吃,上面盖一口破了的铁锅。做小米汤或玉米糁,揭开锅舀出大半瓢。小伙伴们听了,都眼馋得直舔嘴唇。
文章录入:皮皮    责任编辑:皮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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