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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的忧伤的
作者:熊 焱   文章来源:《散文百家》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9-9
  旧照片 
   
  我的影集里珍藏着一张黑白照片,是我和母亲的合影。我常常把它取出来,细细地抚摸,就仿佛摸到了那成长的童年、遥远的往事和记忆。 
  那是1986年,我6岁。我们一家六口,住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家境贫困,勒紧裤腰的日子就像一截将灭未灭的炭火。在单调的生活里,这个小小的村庄宛如一洼寂静的死水,一件小事就可以像石块一样把它打破。我隐隐约约地记得一个夏天的午后,一个外乡的摄相师窜进了村里,他那挂在脖子上的相机就像魔术师手中的戏法一样充满着诱惑力。整个山村就开始沸腾了,人们争相着拍照,看热闹。 
  我看到与我同龄的孩子们像过节一样,高高兴兴地换上新衣服,略带羞涩、紧张的表情拍照,让他们白白嫩嫩的童年聚焦在成长的镜头里。我的母亲也拥着我合影,但在拍照之前,她却苦恼了好半天。因为我身上的衣服太旧了,而且缀着补丁,但我的衣服几乎都是我的兄长们像接力棒一样传下来的,没有一件新的,甚至连一件像样的都没有。为了把我打扮得漂亮和可爱一些,我的母亲硬着头皮,向一个我同龄伙伴的母亲求助,希望能借她儿子的新衣服给我穿一下。但对方支支吾吾地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我的母亲也就不再说什么了,但我却清清楚楚地看到她变异的脸色。那时年幼的我不能理解母亲的心情,但多年之后我回想那时的情景,我敢肯定那一刻母亲的心里布满着难过、尴尬、愧疚的阴影。 
  我的母亲把我拉到家里,把她陪嫁的毛衣穿在我身上。这件毛衣上绣着花,很好看,母亲在平时是舍不得穿的,所以看起来仍然像新的一样。但是这毛衣套在我小小的身躯上却显得很滑稽,像一个幽默的卡通人物。而我没有丝毫的在意,我偎在母亲的怀里,幸福得像一块快要熔化的糖,被定格在岁月的黑白底片上。 
  后来,我渐渐地长大,照了很多相片,彩色的、黑白的,还拍了写真集。不同的姿势、不同的表情,记录着我各个成长时期的面相和身影。我的照片越来越多,厚厚的塞满了好几个大影集。在这么多的照片中,我最喜欢的还是我与母亲合影的那张黑白照片,尽管它质面粗糙,色彩单调,但我还是把它珍藏在我的身边,时不时地取出来细细地端详。但这不是怀旧,而是提醒我自己:不管未来的日子会怎么样,我也要像曾经在那贫穷的岁月那样深深地热爱着生活,热爱着生活的每一个安详、宁静的瞬间! 
   
  返 乡 
   
  村庄就在我的前面了,像一艘港湾中的旧船,静静地泊在那里,多年来一直在守侯着我的归来。我知道,我必须把我浮华的身份降低,把我沉默的心放在泥土的最底层。 
  在村口,一群孩子像顽皮的小狗一样相互追逐。他们的笑声像阳光散落的碎片,微微地波动着这个下午寂静的时光。我看着他们,却叫不出一个孩子的名字。他们忽地停下来,好奇地看着我,眼睛一眨一眨的。一个胆大的男孩歪着脑袋问我:你叫啥名字。我伸手去摸他的手。他头一缩,身子像滑溜溜的泥鳅一样地跑开了,然后人群哄地散了开去。 
  我惆怅地看着他们的背影,那背影就是我昨天的童年,就是我多年之前的竹马和青梅、童谣和牧鞭……哦,有多少岁月就这样悄悄地流逝了呢。在多年之前,我就像这群孩子那样,宛如地头的青草一样一天天地长起来,而我的长辈和亲人们却像开花的败竹那样一节节地枯下去。 
  走近村子的第一户人家,我看到在院边纳凉的张老汉,据说年轻时打死过一头老虎,至今还引以为美谈呢。但此刻,他一动不动地坐在树荫的阴凉里,像一册发黄的旧书,写满了岁月潦草的符号和:字迹。他浑浊的双眼满是空空的孤独和忧伤,满是一串串我无法读懂的生命的省略号。 
  我喊他。他咧着嘴朝我笑,里面的门牙全都掉光了,整张嘴就像一扇幽暗的岁月之门。他和我说了几句话,沙哑的声音仿佛是一支漏风的破唢呐,吹奏着他生命中散落的音符。 
  一只狗忽然从某个角落蹿了出来,冲着我汪汪;咆叫了两声,然后又跑开了。或者,它是在和我打招呼呢。去年的春节我回来过,狗的记忆可好着呢。 
  我踩着这条布满牛粪和马便的土路,只觉得每一脚都踩到了实处,又恍然走在那些熟悉的往事和记忆里。地上清晰地残留着马蹄的痕迹,我相信那是那年我打马穿过村庄的时候踏上去的。它们盛满了阳光和风雨,见证着两旁的篱笆拆了,瓦屋换成了洋房,打开的背影像候鸟一样地远去他乡…… 
  经过邻家的院子,比我年长一岁的邻家兄长抱着他的儿子站在屋檐下,就像小心地捧着一粒粮食。我看到他,就仿佛看到我们在童年里一起用弹弓打鸟、用木块游戏的身影,像晨光中花朵一样生动而美丽。而这一切似乎只发生在昨天,发生在我刚才眨眼之前的那一瞬间。 
  他只是朝我笑,这是乡下人最质朴和真诚的问候。我喊他的小名,他怀里只才两岁的儿子也跟着口齿不清地喊了一声他的小名。我们都笑起来了,这个稚嫩的童音在这个七月的下午喊出了阳光明媚的春天。 
  过了这道院子就是我的家了,像一个寂静的鸟巢,筑在生活的某个坡度上。我的母亲戴着斗笠,手里扶着一把锄头,对着我大声说话:我在房山头的菜园里老远地看到那个人是你,我就跑回来等你,还真的是你啊…… 
  我颤着嗓子喊了她一声,我的口腔里便弥漫着泥土和母乳的味道。 
   
  秋收的夜晚 
   
  夜晚从第一盏被暮色点亮的灯开始。 
  狗叫了几声,就知道农忙的人们回来了。他们的双肩上落满了这个秋天的露水和星辰。 
  这时门吱地一声打开了,一个守候的脑袋探了出来。她已经备好了晚餐,准备满足劳累了一天的胃。 
  院里的马匹刚被卸下背上的粮食,就低低地唤了几声,似乎在等着主人的嘉奖。爹把粮食搬进堂屋,口里还哼着一曲走调的老歌。 
  一盏马灯在夜色中飘过去,是娘去圈里料理牲口。 
  娘回来的时候我们开始吃饭了。爹破例地呷了一碗火辣辣的包谷烧,嘴里的话渐渐多起来:六月的那场大雨下得太好了。今年又多收了一担 
  我吃完饭,习惯性地往村里溜了一圈。在路上碰到的人,总是这样问:你家收了多少挑谷子? 
  我路过的每一户人家,都灯光昏黄,还在燃烧着夜晚的寂寞。我想他们正在吃饭,或者是连夜剥包谷。一些男人在门槛上吸烟,明明灭灭的星火,灼痛了岁月深处的伤。 
  狗呀猫呀从夜色中窜出来,几乎没有什么声响。但整个村庄,还在夜色中摇晃。 
  回家到门,我听到第一声犬吠,像池塘里的水草湿漉漉地浮起来。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犬声四起,给这个平静的夜晚打上一块块补丁。 我转过身去,发现一些灯盏已经熄灭。我想那些夫妇是因为疲劳而入睡,或者是躲在被窝里咬耳朵,双手在对方的身体上荡起了万千道水一样的柔情…… 
  惨淡的灯光下,母亲还在堂屋里独自剥包谷。她轻轻地撕下这个夜晚的黑,和幸福。 
  屋外的风声渐渐地大起来,整个村庄却在夜晚的黑和寂静里慢慢地沉下去。 
  我听到爹在夜里尖锐的磨牙声,像一把镰刀在收割着田间的稻束。
文章录入:皮皮    责任编辑:皮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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