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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叶蛋 院子里很香,像是所有的味道都被挤走了,只留下一股清甜的糯米粽子香。粽子是昨天晚上,母亲掌灯时分开始包的,一直到夜深人静才包好。母亲只会包一种形状的粽子,四个角的。她没有时间学那些花色品种的包粽子的手段,一大堆的家务事需要她处理,忙不过来。和粽子一起下锅煮的是自己家里的鸡下的蛋,煮熟以后很像是涂了一层棕绿色的油彩,并不均匀。我们一般都不会吃它,留着和小朋友们碰着玩,看谁的鸡蛋壳硬,谁就高兴得不得了。 吃粽子需要占绵白糖。我们围坐在桌边盯着看母亲把小勺伸进糖罐中一点一点往外拨,很希望母亲慷慨一些,多拨出一点,最好是母亲不小心拨出一块板结的糖块,丢在谁的碗里就是谁的,立刻就含进嘴里。 有一年,我母亲不再为我们包粽子,她到北京看病,不在家,我父亲照顾我们。我父亲不会包粽子,一点也不会。快到端午的时候,父亲煮满两盆茶叶蛋,每一顿都给我们几个。鸡蛋是自己喂养的鸡下的,不吝啬。父亲说每一顿我都要吃两三个。等我母亲回来的时候,还当作笑话讲给她听,说没有想到,我那一点小小的人儿,却有一个大大的填不饱的肚子。 茶叶蛋浸在褐色的酱油汁中,越浸越有味道,咸咸的、鲜鲜的,就稀饭吃很有滋味。 我最不喜欢吃白煮的鸡蛋,很容易被蛋黄噎住,不好受。我父亲有几种烹调办法能把白煮鸡蛋变的有滋味。把辣椒剁碎,葱切成段,事先用酱油泡出味道,把鸡蛋切成几瓣,临吃时浇上。还有一种醋泡蛋也是很有滋味的,把鸡蛋切成瓣,浇上醋和少量的酱油,能吃出蟹肉的味道。我近来看到关于李鸿章第一次出访美国时,每一天早上十点钟都要吃一次“醋泡蛋”,不知道是不是这种吃法。这件事情使我感到很惊奇,印象中能够呼风唤雨的李鸿章大人每餐却要吃这样一种简单的食品,有些不可思议,这也很能说明美味在乡间,不然现在许多吃腻了大鱼大肉的城里人干吗要到乡间野地里去寻求本味食品? 茶叶蛋的滋味好,蛋白上的颜色也很受用,单一的一种红褐色。细细品味它上面的密如织网的褐色纹路,很像是在品味千年白玉上面的红毛细丝——血沁。网格有大有小,交替掩映,清晰交融。色历来是中国人讲究的菜的一味。色香味俱全,色占第一位。 茶叶蛋在平时是我们上山郊游时,母亲才弄得一种属于临食意味的小食品,装在布袋子里,走一路香一路。冷的茶叶蛋滋味最好,不信你可以试一试。现在,每当我吃腻了,就想到做茶叶蛋,孩子们好像对此也无所谓喜欢不喜欢,他们吃得好东西太多了。
鸡油饼 在月圆中秋的傍晚,家家户户都在烙饼,蒸馒头,雪白的馒头,金黄的饼。我非常喜欢那轮淡金色光泽的月亮从院墙上升起来,跃上朦朦胧胧起脊的瓦屋面屋顶的轮廓上,在秋意深酣的院子里投下一片洁净的光辉,朗朗空照在身边仍在开放的花草上,依稀可辨,使整个园子里弥漫着一股深沉的清幽的熟秋的味道,疏影清晰的斜倚在墙面上,让人感到惬意,爽快。在各自的小院子里的空地上支起的煤炉,发出跃动的淡蓝色火焰,舔噬着黝黑的锅底,锅底上沉郁的黑色使人感到踏实和温暖,天气一天一天的清凉的厉害。蒸笼中的沸水在锅里哗哗地翻滚着,从锅边的缝隙升起的水汽,在清凉的秋空中稍一停留,就飘散的无影无踪。院子里散发出一种甜甜的麦面的香味。这味道使人感到快乐。 母亲在案板上揉着面,我们在月光下,母亲一起一伏的身躯有一种音乐般的节奏美,没有风,雪白的面团在月色里像是一团白雪堆成的。院墙边蟋蟀在低唱,发出清晰单调的唧唧声,院子里既显得安静又在安静中涌动着一种欢快的气氛。每家都独立的聚拢在一起,团坐在一起,我们小孩子被这种快乐而庄重的氛围感染的有些兴奋,在思维中发生了某些带有宿命意味的稀奇古怪的想法,拽住了我们好动的脚步,生怕离开自己的院子,就好像再也会不来一样,不再成为这个家庭中的一员,变成了别的什么家庭的人了,于是最简单最有趣味的游戏开始了,“你拍一我拍一,天上有个白玉盘……”。白天,还有人家的大人忘不了老家的风俗,给孩子们在手腕上、脚踝处扣上五彩丝线,整个人立刻变得比往常整洁干净,更漂亮些了,他们的一举一动吸引着我们清澈的月亮一样的目光。这就是中秋么?我们不竟要这样问。 雪白的馒头和炕的金黄的大饼装满箩筐的时候,母亲就换了一种姿势,坐在月光里炸我们都喜爱的糯米饼和鸡油饼。炸好的糯米饼色泽金黄,软脆香甜。现在街头小吃还能见其踪影,只是没有母亲亲自动手的那种可口的味道了。鸡油饼则是我母亲的独创,其他地方没有见过。鸡油饼,顾名思义,鸡油是制作鸡油饼的灵魂。中秋前几天,母亲带着我到集市上买肥硕的老母鸡,但是并不是所有肥胖的老母鸡的肚子里都带油,这需要经验和眼力。鸡油是黄黄的沉甸甸的一块一块,拿在手里颤巍巍的。把锅烧热,用少许豆油做引子,把鸡油从中析出。将面粉和自己鸡下的蛋和匀,把葱、盐和虾皮包进去的时候,加上一小勺鸡油,用豆油炸至金黄,就是香脆可人,无与伦比的鸡油饼了。 炸鸡油饼的时候,树上的落叶有时会飘下来,落在案板上;炸鸡油饼的时候,父亲总是要喝几杯辣酒,然后努力的咂嘴;炸鸡油饼的时候,看见升起来的月亮,仿佛月亮就有了鸡油饼的颜色和味道。 鸡油饼现在是消失了,但是鸡油饼的香味却沉淀在我们的记忆中,有时会浮上来,使我们回味,就好像我们又坐到了母亲的身边,看母亲在月光中炸鸡油饼的情景。如在眼前了。
汤圆 我们家以面食为主,老家山东,一天吃几顿面条都可以。其间杂以梗米。至于糯米经年不粘牙,唯有过年时节才登门,主要是吃个新鲜。家中汤圆陷料只注重香甜。做法很简单,用热猪油伴以芝麻、糖即可。多少年以来我家人在大年初一的早上,吃这样香甜美味的汤圆。 我家的汤圆大而椭圆,我一次能吃七八个,我母亲用料很多,汤圆汤中油花点点。每次吃完汤圆,母亲都要装一碗清汤,让我们“原汤化原食”,不然吃多了很容易反胃。我们邻居张老师包的汤圆就和我们的不一样,他家在此地生活了十几年,仍旧保有家乡的特色。他的家乡很美,在江南的天堂苏州。他家的汤圆小巧玲珑。我家的比他家的大四五倍,为此,常被我们嗤笑。南北由于地域的差异,在吃食方面似有冲突。南方人嫌北方人肚皮大,吃食粗,口味差,烧菜不会搭配;北方人嫌南方人难伺候,爱挑剔,小气。南方人到北方来嫌脏,北方人到南方去嚷吃不饱。就拿汤圆说事吧,北方人到南方人的家里做客,南方人问吃多少?北方人如果仍按在家乡时吃的数量报上,到碗端上来,肯定傻眼。遇上死要面子,打死也不再开口要的人,必定挨饿。 张老师家的桂花汤圆很精致,鹌鹑蛋大小的圆子,薄薄皮,好象还能看见里面包的什么陷料。盛在碗中像一个个大珍珠。清亮亮的汤水中撒上十几粒金黄色的桂花,香气四溢。口感分外的妙。 我们的大院子里,杂居着很多来自四面八方的人们。从徐州来的杨老师,他家把汤圆下在菜汤中,青绿色的菜汤中漂着鸭蛋大的汤圆,使我不可理解,我家的都是下在清水中。杨老师说这样很好吃。我母亲对此提出疑问,甜、咸混合在一起能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怪口味?他们的汤圆里包的是肉菜,更叫人想不通。 把汤圆压扁,放在油锅中炸,我们叫“油痴子”,南方人家叫糯米油饼。张老师向他家中的来客介绍说是一种侉子叫法,不知是什么意思,很有些贬低。油痴子很好吃,口感外脆里嫩。 汤圆又叫“元宵”。北方人称汤圆叫“元宵”的多,南方人还是叫汤圆。相传袁世凯复辟称帝时,在一年的元宵节上灯时分听到有人叫卖元宵,忌讳,下令改汤圆。这不过只是一种传说。北方人现在仍然把汤圆叫做元宵。如果真的被袁世凯改过来,那么“元宵节”就会被叫做了“汤圆节”。听起来真是不伦不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