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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吃泡菜的人们 |
| 作者：王本道 文章来源：《海燕》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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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韩国考察的行程确定之后，便有许多热心的朋友前来说项：“韩国倒是个好的去处，就是饮食过于清淡，每天泡菜、米饭不换样，像是庙里的斋饭。”
朋友们的话并不过分。在韩国考察的日子里，亲眼所见，韩国人不论贫富，都离不开泡菜，竟至于不可一顿无此君。即便是丰盛的宴席，泡菜也是不可或缺的，因此，它几乎成了韩国饮食文化的代名词。被韩国人引为骄傲的上届世界杯足球赛，至今仍是街谈巷议的热门话题。据韩国朋友介绍说，杯赛前夕，全国各界支援“国脚”上阵的形式也离不开泡菜：电视新闻中频频出现的画面是，球迷们在制作泡菜，吃了泡菜才能攒足力气为运动员鼓与呼：球员们的妈妈、奶奶们在制作泡菜，并赶着送往集训地，为自己的孩子补给营养，球员们微笑着迎接泡菜，双手握拳表示不负众望。
这些每天都吃泡菜的“国脚”们真的不辱使命，在二○○二年六月的世界杯足球赛中，力挽狂澜，先声夺人。在一家体育场播放的录像资料中，我看到了当时激动人心场面的片断。六月四日首场，四千八百多万韩国国民把目光集中到釜山，釜山足球场更是座无虚席，红色恶魔拉拉队连成一片红色的海洋。总统金大中也头戴红球帽、身穿红背心，坐在主席台上观战助威。首战波兰时，全国各地的拉拉队不足五十万，大战美国队时，增到七十七万，和葡萄牙决战十六强，拉拉队人数猛增到二百六十八万，与意大利争夺八强，激增到四百二十万。在向西班牙挑战四强时，学生放学，公务员公休，—般的商店都停止了营业，全国五百多万人涌上街头，伴随着大喇叭的拍节，欢呼着，跳跃着声援在足球场上拼搏的足球勇士。万众一衣，万人空巷，万众一心，通宵达旦，声震九霄。台上台下的人忘情的呼喊着，相互拥抱着，那苍老的和稚嫩的声音共同汇成了海啸般的声浪。并没有人去组织他们，所有人全部是发自内心。这场景让我在颇有羡慕之余，竟至有些嫉妒了。在那次杯赛之中，韩国队争得了四强，赢得了韩国，也是亚洲足球史上从未有过的辉煌。
从古到今，一个国家，一个族群，出现贫富差一般首先是表现在餐桌上的。就国人来讲，诸多豪门权贵天天下的都是大馆子，偌大一桌的佳肴，只动几筷子就算吃过了，而一些弱势群体只有望洋兴叹的份了。随着吃的不同，继而生活方式、思维方式、价值取向、美学趣味也大相径庭。即使是一夜暴富，来不及修炼装点自己的人，也是在吃完生猛海鲜、河豚、猴脑之后，努力装得饱学而文雅。而在韩国，尽管贫富差也是显而易见的，但他们的差别并不表现在口舌之间。韩民族似乎并不在吃的方面花多大的心思，只是一年一度对腌制泡菜是极认真的。无论什么样的家庭，每年十月，秋风渐起时，主妇们都要亲自动手腌制泡菜。我们一位异族朋友祖籍韩国，至今保留着腌制泡菜的习惯，因此，我得以观摩过他的夫人腌制泡菜的全过程。先是要选好菜，如果是制作整棵白菜泡菜时，那白菜要选择绿叶多、包心实、分量重的，萝卜则要大而均匀，新鲜光滑，没有疵斑。那泡菜馅很是复杂，要把蒜、姜、葱、苹果、梨、芥菜、苘蒿、韭菜和明太鱼的内脏或鱿鱼爪剁碎，与辣椒面、食盐按比例拌到一起，夹进白菜、萝卜中间，装到注满盐水的缸里，再用石头压住，发酵数天才可制成。这样，一年中间，每顿餐桌上都不离泡菜了。在韩国，无论穷家、富家的孩子，带到学校里的“便当”盒，打开一看都是差不多的泡菜、紫菜包饭。顶级的饭店里，也不过是多一道烤牛肉，主食是砂锅饭之类，而台面上也总断不了各种样式的泡菜。韩国是个资源短缺的国家，耕地、草场面积小，尽管烤牛肉是韩国国民的传统食品，但也被看作是一种奢侈品，每到节日一般家庭才只吃一两次。为了发展民族产业，韩国极力控制进口牛肉，这也是国民的一致要求：宁肯自己少吃，也不吃嗟来之食。
近二十年来，韩国经济的发展在全世界异军突起，突飞猛进，被称作“亚洲四小龙”之一。随着国家的强盛，人民日渐富足，生活水平和生活质量不断提高。但是他们依旧每天吃着泡菜、米饭，喝着酱汤。正是这些每天吃泡菜的人们，在亚洲出现金融危机时，主动把自家的黄金乃至做成的首饰捐给国家，从而挽救了国家的危机：正是这些每天吃泡菜的人们，坚持坐国家自产的现代、大宇、双龙牌轿车，并以此为荣耀，正是这些每天吃泡菜的人们，在每年的三月和八月概不接待日本客人，意在警醒自己不忘侵略者犯下的罪行……我有时真的难以理解，为什么那么简单的白菜、萝卜黄瓜一类菜蔬，经过腌渍加工，再被作为食品摄入体内，竟能产生如此强大的能量和魅力。
韩国的“三千里锦绣江山”，有着起伏的山峦，葱郁的峡谷，蜿蜒的江河，环境幽美而宁静，设施豪华而现代，国民富裕而典雅，然而在这片美丽富饶的国土之上，却绝少那种纨绔气和颓废气。这是一个乐观、坚忍、自强的民族，他们热爱生活，热情好客，能歌善舞，也喜欢饮酒作乐。他们工作起来锲而不舍，踢起球来全力拼搏，下起围棋全神贯注，跳起舞来多姿多彩，喝起酒来一醉方休。他们也从不回避自己民族的弱点。据说韩国自古有吃狗肉的习俗，历史上当街宰杀狗，吃全狗宴，喝狗肉汤是司空见惯的事。但是进入二十世纪后期，在国际社会的建议之下，韩国国民一改吃狗的陋习，全国城镇的大街小巷，竟没有一家狗肉馆出现。这真是一个吃的是“草”，挤出的是“奶”的民族。
在韩国考察期间，我曾突发奇想，泡菜难道真的是一种神奇的食品?那么不同国度的国民将它作为食品摄取之后，是否会有同样的效应呢?比如，让英国人、美国人、日本人都去每天吃泡菜，他们能否改变自己的本性呢?其实这只是一种天真的设想而已。单是从营养学的角度解释，食品是很难独自造就民族精神的。尽管世界各民族都有自己引为骄傲的精英，但是我想，就大多数而言，一个民族的传统精神是很难改变的。即便是让英国人、美国人、日本人几代人都吃泡菜，那英国人故作姿态的绅士风度，美国人目空一切的妄自尊大，日本人笑里藏刀的虚伪狡黠，也永远难以改变。
韩国的饮食习惯反映了韩民族的个性和传统习俗，至于民族精神的形成，重要的是历史文化的积淀和持之以恒的坚守。具有五千年文明史的韩国人从来不回避韩国在历史上曾经是中国的附属国，坦诚地认可中国儒家文化是东方文化的代表，包括对韩民族和世界各地的深刻影响。值得注意的是，在文化竞争已成为综合国力竞争重要组成部分的今天，世界各国对中国文化的“拿来主义”都多了一层时代的功利性。纵观上个世纪末以来，韩民族在东方文化结构中不断提高的影响力及其地位，我在佩服韩国人的良苦用心和文化智慧的同时，也深深为我们民族的文化竞争力而担忧了。一种文化的发祥地并不意味着理所当然地就会成为这种文化的继承者，也不意味着永久掌握这种文化的解释权，而是需要强大的国力和文化竞争力来坚守，并有效运用当代话语的解释权。面对着思想文化领域里的“高天滚滚”“韩流急”，作为中华民族的子孙，我当然不愿意看到作为东方文化代表的中国，将“代表权”轻易转到别的什么人手里。
韩国归来思韩国，那些在市井之中款款而行的人们，个个慈眉善目，脸上总是挂着浅浅的笑容，让人顿生怜爱之情。但是，我也意识到，这个国家强烈的民族意识，不达不休的竞争意识也实在咄咄逼人。同在一个地球村，又同属亚洲小部落，为了不使自己的国家落后，我们虽然大可不必去东施效颦地吃泡菜，但是学习韩民族的坚忍、乐观、自强，不遗余力地强化民族意识，蓄势待发，重振中华民族雄风，应当成为国人的共识才对。
沉沉一线穿南北
出韩国首都首尔(汉城)约一小时车程，大巴车把我们带到朝鲜半岛上“三八”线以南，韩国一侧的乌头山统一展望台。这是辽宁作家代表团赴韩国观光考察行程的最后一天。走下大巴车时，天空中散落着密密匝匝的雨丝，文友们不约而同地撑起了斑斓艳丽的花雨伞。
乌头山实际只是一座海拔一百多米的高地，三国时代高句丽和百济为争夺主权曾在此展开激战，史称弥城遗址，是重要的军事要塞。统一展望台是建在乌头山上的一座五层椭圆型建筑，外面是清爽整洁的广场。广场东隅巍然屹立着曾为民族统一大业奔走呼号终生的政治活动家曹晚植先生的铜像，与他毗邻的是一座类似我国江南园林的仿古建筑——八角亭，亭中设有一个硕大的统—祈愿鼓，据说每逢节日或遇重要纪念活动时，那咚咚的鼓声震天撼地，庄严而又悲怆。
在清凉迷蒙的雨丝之中，我们登上了最顶端的弧形展望台，放眼四顾，思绪顿时随疏疏朗朗的雨帘漫漶淋漓起来。举目北望，朝鲜一方的山峦、土地、村庄在迷蒙的烟雨之中清晰可见。展望台上设有许多二十倍高性能的望远镜，据说若是在晴好的天气，朝鲜一方居民的生活场景，劳动群众的音容笑貌都可历历在目，只是因为赶上雨天，雾霭朦胧，才只能见到山林树木和房屋的轮廓。展望台的脚下，便是由朝鲜金刚山发源的临津江和自韩国江源道发源的汉江的汇合处。两条江一个自南向北，一个自北向南在乌头山脚下，打着一个个硕大的漩涡交汇到一起，滚滚滔滔向东流向太平洋。尽管雨雾模糊了我们的视野，但是我看到，与我们同来这里的诸多韩国朋友们仍然伏在高倍望远镜前，凝视着北方，久久不肯放手。许多鬓发斑白的老人，在年轻人的搀扶之下，边看边擦拭着眼角流下的泪水。展望台附属有许多厅堂，设有模拟的朝鲜民居和陈设及小学校教室，展示着朝鲜的教育制度、教科书、学习簿和文具等。
在众多文友们争相拍照留念的嬉笑声中，我的心头却笼罩着一层难以名状的惆怅。“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八百多年前，我国历史上那位著名的民族英雄的词句一直在我耳畔回响。历史知识告诉我，朝鲜半岛这片二十二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已经拥有五千多年的文明史，在这里繁衍生息的都是同宗同族的同胞。尽管这片土地历史上饱经沧桑，但是这个民族却坚忍、乐观、自强，越是困难越是刚毅，做起事来身土不二，不达不休。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自一九四八年八月十五日和九月九日南北两方各自建国之后，以“三千里锦绣江山”闻名于世的朝鲜半岛便从此天各一端，被人为地分为两个国家。一九五○年爆发的朝鲜战争并没有解决国家的统一问题，地图上那条纤细的“三八”线穿越南北，两侧宽四公里、长二百四十一公里的军事分界线，成了韩朝两方的临时国界。当年的朝鲜战争把汉城和平壤变成一片废墟，双方平民和军事人员伤亡估计可达五百万人，因战争造成妻离子散和家破人亡的大约有一千万人。按照韩国的统计，现在韩国人中，出生在朝鲜的总计有四十一点七万人，且多已近暮年，渴望自主，期盼统一是南北人民的共同心愿。
让人欣慰的是，随着国际形势的不断变化，抛弃冷战思维，消除紧张与对峙，通过对话合作，最终和平解决国家统一问题已渐渐成为韩朝高层领导人的共识。自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以来，韩朝双方通过多种渠道接触，就国家统一大业开展多层次对话。二○○○年六月十三日，韩国总统金大中和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日在平壤举行了朝鲜半岛自分裂以来南北双方首脑的首次会晤与会谈，发表《南北共同宣言》，事后两位首脑紧紧握手，举杯共祝，手挽手地高唱《我们的愿望是统一》这支在半岛南北流传的民歌。此后的三年间，南北双方又举行了十三次部长级会谈，就经济、文化多种领域的合作达成协议。双方先后在汉城、平壤、金刚山等地实现多次离散亲友互访。相隔半个多世纪的亲人团聚，百感交集，那撕心裂肺的哭声足以淹没汉江、临津江汇合时澎湃的滔声!
如烟似雾的细雨还在时断时续地飘洒着，撑着那把花雨伞，我依旧在统一展望台上徘徊。此时，汉江、临津江江面上的鸥鸟在细雨中往来翱翔，时而栖息在北方的江渚，时而落在展望台的栏杆上，完全不去顾忌军事分界线的阻隔。我思忖着，那江水中的鱼儿们也一定在往来翕动，与游者相乐罢。极目远眺，便是那片非军事区了，只是绵绵的雨雾遮挡了我的视野，使我难以看得真切。据说，那里五十余年来仍是一片净土，很少受到人类干扰，成了稀有动植物繁衍生息的宝地。全世界仅存数千只的珍禽白鹤有百分之十在这里越冬。此外，各种珍奇鸟类和国际保护性动物，如斑纹白鹭、黑冠翠鸟、金雕，白枕鹤、黄鹰、马鹿、白猫、金龟、巨蟒等，都可在这里找到行踪，这将是两国统一后的一笔巨大财富呢!
走下展望台时，天空渐渐晴朗起来，映入眼帘的依旧是蓝天白云，宽敞碧绿的草坪和大片的树林。返程的路上，我看到一群群鸽子在城市上空自在的翔集，眼前和耳畔遂又再现出几天来考察中司空见惯的韩国市民那典雅的笑容，轻倩的舞姿，甜美的歌声……这一切让我有一种大难逃生，大梦初醒的感觉。朝鲜半岛真是一方美丽富饶的土地，这里的人民坚忍、乐观、自强，完全可以成为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的所有者。那半岛的北方，至今仍是全世界唯一的自然环境和人类心灵都没有被现代经济文明侵染的净土，尤如一张白纸，好画最新最美的画图。人类社会发展的终极，先进的社会制度总是要取代落后的社会制度，实现世界大同，这是不容置疑的客观规律。但是，在这漫长的历史演进过程中，一个国家选择什么样的社会制度，就如同一个人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方式，是无法界定谁优谁劣的。然而无论选择什么样的社会制度，和平、民主、富裕、幸福将永远是各国人民的共同追求。为此，中国人民曾付出过沉重的代价，包括半个多世纪前，发生在这座半岛上的那场战争，数以万计的中华儿女为了保家卫国，永远长眠在了三千里锦绣江山。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美丽富饶的朝鲜半岛，尽管眼前还横亘着沉沉一线，但无论是朝鲜还是韩国，都把自己的国家称为“三千里锦绣江山”，恪守着一样的语言，一样的文字，一样的风俗和性格。他们也一定会以一样的舞姿，一样的笑靥迎来山河一统，骨肉团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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